第五章
炎帝不想睡了,他想抓紧工夫再去采药,争取早些日子凑够了能治四百种病的
四百种药草,然后他才听从天帝的召唤。但是他又不忍心惊动他的随从,他们在天
门垭上为他搭台真是太累了,一觉睡到这时还没醒来,就叫他们再睡上一个整天吧,
他独自一人出去,并带上他的那根赭鞭。炎帝这么盘算好了,悄没声儿地走出木屋,
依然用大树筒子把门窗堵住,恢复到昨晚的那个样子。
紧挨着炎帝的是女娃的木屋,他担心女娃夜里遭到野兽的伤害,才叫随从把她
安置在自己身边,这样他一旦听到风吹草动,立马儿就能赶来打走野兽。走出木屋
的炎帝没有想到,当他轻着脚步路过女娃门口的时候,屋里的女娃还是被他的脚步
声惊动了,女娃惊恐地问了一声是哪一个,炎帝一时准备不及,脱口就答出是自己
了。一听到是爹的声音,女娃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接着又有一点儿发慌,晓得爹这
时出去肯定是为了采药,她就翻身坐起,穿上衣裳,挪开堵门的树筒奔出门外。果
不其然,她看见爹的肩上挎着药篓,腰里插着赭鞭,眼睛已经盯着了前边的一篷野
草,像饿人看见吃的东西那样闪闪发亮。
女娃把插在长发里的桃木梳子拔了下来,一边梳头一边看天,一边问着她的爹
说:“爹,天色还没有亮,星星还没有落,今儿你为啥走得这么早呢?”
炎帝说:“说起来也是怪,昨晚爹要么睡不着,要么一睡着就做梦,梦见……”
女娃问:“爹又梦见啥了?”
炎帝停了一下才说:“爹梦见采到了一种药草,它能治好所有人的所有的病!”
女娃高兴地叫道:“啊,这要是真的就太好啦!……爹,今儿你为啥一个人也
不带呢?”
炎帝说:“这些天他们在天门垭上搭台都累坏了,叫他们歇一天吧。”
女娃说:“那就叫女娃一个人陪爹去好了!”
炎帝说:“不,你也快累坏了,你也歇一天吧。”
女娃夺过炎帝肩上的药篓,挎在自己的小肩膀上说:“要想叫女娃歇一天,除
非是爹自己也歇一天!”
炎帝叹一口气,只好依着女娃随自己去。父女二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炎帝
用赭鞭抽打着前边的花草和树木,验定它们是良药还是毒草。他还防备着万一赭鞭
不准,同时也再试一试药性的寒温,他又从颜色上显出无毒的草木中,掐掉它们的
根茎和花叶,放在嘴里用牙齿咬成碎末,闭上眼睛,再用舌头过细地尝着味道,同
时随着唾液慢慢儿地下滑,他也慢慢儿地体会着自己五腑六脏里的感觉。
女娃担心地提醒他说:“爹,您莫要太相信您那根红鞭子啊!”
炎帝心中有数地笑道:“女娃放心吧,爹是中不了毒的,爹还有一个女娃不晓
得的秘密呢,万一中了毒也没事儿的!”
女娃好奇极了,却并不问,假装生了气说:“爹还有秘密不给女娃说,那就留
着回去给姐姐说吧。”
炎帝说:“爹更不会对姐姐说了,在爹的心里,女娃是爹最喜欢的好女儿呀!”
女娃趁势撇着小嘴儿说:“说得好听,女娃要真的是爹最喜欢的,爹就不会有
秘密瞒着女娃了!”
炎帝受了女儿的激将,一张又长又黄的牛脸都变红了,他下了一个狠心,到底
对女娃说了实话:“好,爹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爹就不该瞒着女儿了!女娃呀,
你爹一生下地时就有两个怪事儿,先是你奶奶刚说想喝口水,你爹的身边就出来九
口水井,九口水井的水是通着的,舀了一口水井的水,另外八口水井的水也跟着浅
了;接着你奶奶用手来摸你爹的身子,却瞅见你爹的身子是透亮的,里边的五腑六
脏、肠肠肚肚都看得一清二楚,又把你奶奶吓坏了!”
听他这么一说,女娃也吓坏了,九口水井的事儿她倒并没在意,在意的是爹透
亮的身子。长这么大,女娃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爹的身子,想不出能够看清里边五腑
六脏、肠肠肚肚的身子是个啥样。她试着问:“爹,您的身子……能叫女娃看一眼
吗……”
炎帝想了想说:“好吧,你去从我赭鞭抽倒的草里随便拔下一根,爹嚼给你看,
除了你能够看见爹的腑脏,还能看见那根草嚼烂以后,在爹的肠子里从上往下送进
肚里,要是无毒,它就是草的本色,要是有毒,不光是它会变成黑色,连爹的肠子,
连爹的整个身子都会变成黑色!”
女娃就弯下腰去,一边找着被赭鞭打倒的草,一边说着:“天下还有这样的怪
事儿,女娃倒要亲眼看看……不过爹的身上哪儿都不能变黑呀!”
她在脚边选了一棵最好看的小草,它的颜色红得跟爹的那根赭鞭一样,总共只
有两片叶子,互相交叉往上长着,每片叶子像一把又窄又长的小刀,中间薄花花的,
草尖上更是显得锋利。女娃看着这棵红草太可爱了,就用两个指尖掐下了一叶,她
看见当她把那叶红草拦腰掐断的时候,从它的断口处流下两滴血来,另一片还长着
的叶子好像感到了疼,猛哧抽搐了一下。
女娃心里也随着一惊,接着就又感到了后悔,她觉得这两叶红草原本是一对夫
妻,如今掐下一叶,另一叶不就孤单了吗?就像是她的一双爹娘,娘死以后就只剩
下爹一人了,爹还有瑶姬和她两个女儿,这棵红草的女儿又在哪儿呢?但她还是跑
跳着步子,把这一叶红草递到了爹的面前。
炎帝接过女娃手里的红草,为了叫她早些看到自己身子里的变化,一边笑着一
边粗粗看了一眼,就把它放进嘴里去了。同时他用手解开衣褂,把里边半个通明透
亮的身子,第一回露在了女娃的面前。女娃立马儿呆在了那儿,两只眼睛瞪成了树
上的野果,她看见爹的身子真的跟他说的那样,就像是大河里的一块厚冰,虽然很
厚,但是冰块里藏着的各色各样的物件,还是一眼能够看个透彻。有一颗红艳艳的
东西在一蹦一跳着,那可能就是爹的心吧,左右两边还有颜色深些的肉块,不用说
那是肝和肺了,下边一根又细又直的管子是肠,再下边一个圆圆的兜子是肚。女娃
的心里惊上加奇,原本她听说人的肠子是九曲十八弯的,在腔子里边盘来绕去,可
爹的肠子为啥是直的呢?莫不因为他是南方的天帝,身子就是亮的,肠子也是直的
了?
女娃看见了爹的心肝肺肠肚,陡然间才想起她的正事儿来,她要亲眼看的是爹
把那叶红草嚼碎咽下以后,身子里的每个物件发生的变化。这时爹把那叶红草放在
嘴里,又用舌尖儿把它送到两颗门牙下边,再用牙齿咬下了一个草尖儿,轻轻儿地
嚼着,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颈脖子上的那个喉结动了一动,把嚼烂的草浆和着唾沫
咽下去了。爹在做这一连串的小动作时,一张牛脸开始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越来
越淡,淡到后来他的眉毛皱了一下,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牛脸上有了汗光,在他架木为梯,架木为屋,翻山越岭,鞭草采药的时候,
女娃都没见他出过汗的,现在他站着不动却出汗了,那汗还越来越多,慢慢儿地变
成一个个珠子,亮晶晶地往下流着。女娃猛哧一下子感到了害怕,想起她曾经提醒
过爹的那件事儿,眼睛就从爹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她看见爹那像冰块一样透亮的
身子里,那根又长又细的管子半截已变了颜色,里边有一团红红的碎毛在往下滑动,
红毛滑到哪儿,那儿的肠子就也成了粉红色的。接着肠子的颜色还在变化着,从刚
才的粉红变成暗红,再变就变得有些发黑了。
接着是炎帝的上半个身子,也不再像一块通明透亮的冰了,它变得浑浊不清,
倒像是河里的一块石头,由雪白变得麻灰,又由麻灰变得紫黑,像是一个大的鳖壳,
盖着里边所有的物件,一样都看不见了,不晓得那根肠子又成了啥色。女娃惊慌起
来,眼睛顺着那根石柱一样的颈脖子往上看去,她看见有一汪红艳艳的汁水,从爹
右边的嘴角冒了出来,她以为那是红草的草汁,再看那流出的汁水已连成一片,染
红了爹的半个下巴,一捆红草的草汁才会有那么多,女娃就确定那是爹身子里的血
了。她吓得大声地尖叫着,扔了肩上的药篓,一个踉跄扑进爹的怀里,伸出自己的
舌头去舔爹嘴角的血,但是被炎帝一掌推了开去。
炎帝慢慢儿地蹲在了地上,一手按着鳖壳一样乌黑的肚皮,一手从女娃扔下的
药篓里抽出一根草来,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喉结滚动,咕咚吞咽下嚼碎的草浆和自
己的唾沫。但是他已经发黑的身子却不能再像冰一样透亮了,大汗直滚的牛脸疼得
扭变了形状,他从流血的嘴里先叫了女娃的名字,接着又叫出一个红草的名字来:
“女娃,我的好女儿,爹想起来了,这草叫断肠草,它快要咬断爹的肠子了……东
海岸边有一种肉虫叫结网翁,它能吐出一种黏丝,把天下万物都结起来,要是有人
能捉到那个虫子,给我咽进肠子里……”
女娃觉得是她掐来的那叶红草,把爹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不等爹说完这话,已
经像一头发疯的小鹿,朝着东海的方向没命地跑去了。
记不清跑了多少时间,也分不出是白天还是夜晚,女娃只是不停地跑着。她还
没有跑到东海,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风撕得稀烂,一小片一小片地全都落在了路上,
她脚底的鞋子也被路上的土石和乱草磨穿。为了救活爹的命,她啥都不顾了,啥都
不在乎了,直到有一天的清早,当她终于跑到东海岸边的时候,在海水里照见自己
的影子,她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汗水顺着她精光的身子往下流着,就像刚从
水里捞起一只掉了毛的鸟儿。
女娃觉得自己的身上又臭又腥,难闻极了,她想洗一个澡,在海水里快快地洗
一个,然后就爬起来,在东海岸边捉到那种名叫结网翁的虫子,连更宵夜赶回爹的
身边。她不用脱衣裳了,把原本就光着的身子直接跳进海去,但是海上的风太大了,
比森林里的风要大得多,女娃刚一下去,一个海浪迎面朝她卷了过来,她的心里还
在想着结网翁的事儿,陡然间身子就在浪中打横了,接着被大浪卷进了海的深处。
她的身子再也出不来了,她的魂魄变成了一只鸟儿,白嘴,红爪,圆圆的小脑
壳是花的,在海上大声地嘶叫着:“救喂……!救喂……!”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变了形,海边打渔的人听着就像是:“精卫……!精卫……!”
他们把她叫精卫鸟,叹息地说:“听这鸟儿叫得多可怜哪!”
精卫仇恨东海害死了她,也将害死她可怜的爹,因为她没法子取回海边的结网
虫,爹被断肠草割断的肠子连结不起来,七天过后就要死了,现在限期已快到了,
这回爹是死定了!她恨得一趟一趟地飞到西山,用她白色的小嘴叼起山上的石子、
土块、树枝、草根,一趟一趟地飞回东海,把这些小东西丢进海里,她要把这无情
的大海填平,为她们父女报仇。
几千里外,神农架里,天门垭下,炎帝久久不能等来女娃的消息,他已经看不
见自己身子里的变化,只听得从内部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人用刀绞断了他的肠子,
一阵恶痛把他打倒在草丛里,接着他就昏死了过去。
随从们睡醒以后,走下高台,这时早已是大天白日,经过炎帝的木屋却觉得里
边悄无声息,这跟平日可不一样。大家搬开挡门的树木,往里一望,果不其然,木
屋里没有见到炎帝的影子,也没见到装药的竹篓和打草的红鞭,只有他每夜刻写《
神农本草经》的案子上,散乱地码放着一堆竹片。他们退出屋门,再往前走,发现
女娃的木屋里也空无一人,这下就更加确定,炎帝是不想惊动他们,独自带着他的
女儿去采药了。他们立马儿把人分成四拨,顺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去寻找他们敬
爱的炎帝。
去往北边的一拨人,在一片乱草中找到了炎帝,他已经死了,左手捏着那叶尝
过的红草,右边的嘴角里沾着一块乌血,已经被风吹得干了,看着像是一片枯干的
枫叶。
他们大声地号哭着,想起炎帝直到死时,还没看到那个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高
台,就捡起他的药篓和赭鞭,抬起他石头一样沉重的身子,朝着天门垭的方向走去。
再一回经过他的木屋的时候,大家又吃一惊,码放在他案子上的那堆竹片不见
了,山风吹倒了挡着木屋后窗的树筒,把他刻写着本草经的竹片从前门吹出去,有
一些正在风中翻着跟头飘向山下。接着他们看见,飘到山下的那些竹片,齐刷刷地
插在一条河边,变成了一丛身上有字的紫竹。
他们抬着炎帝的尸体,继续走向天门垭上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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