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座位上时,对面那女人正朝她浅浅地笑着,德怀便恼恨地咬了咬牙。
女人很善意地朝他笑笑,极轻声地说,给我看看可以吗?说着话,她已经将一
只纤白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德怀还没作出反应,那女人已经将他手中的那本杂志拿了过去。女人开始仔细
地翻看起来。
德怀也是语调很轻地说,你喜欢就送你好了。说过话后,他又觉得自己这么做
有点不妥,干吗将这种书送人家呢?人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自己送人家这种杂志
是不是让人家想自己有何企图呢?这最起码说明自己有些伪善的意思。
德怀抬头看了看女人,发现那女人只是专注地看那本杂志,却没有听他说话,
心里才算稍稍地轻松了些。
他开始捧起桌上的茶水杯喝水。水太热,将杯里的茶叶泡得都展开了细小的枝
叶,碧绿得好看。
这会儿,女人继续看那本人体写真集。女人低下头看书的样子也很美。
德怀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的厕所。德怀进了厕所后,先是解开
裤带掏家伙撒了一泡尿,然后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缝在内裤里边那沓钱。德怀将缝
在内裤里的那沓钱隔着布捏了许久,心里才踏实了些。
德怀就想起和他同在一个电子公司的李青来,以及两个人一年零四个月的爱情。
临要回家过年的时候,李青还特意帮他上街买了这个特号的肥佬短裤,特意帮他缝
了个装钱的兜,因为李青知道他已经好几年都没回东北老家看他娘了,还特意将她
积攒的钱塞给了他两千块。
德怀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他觉得李青人真好。李青虽然是一个来自湖北农村
的女孩,却为人和善朴实,中学毕业后也是出来闯工作的。他觉得两个人能天南海
北地走到一起,那也真是一种缘分,更何况两个人已经住在一起几回了,李青的那
分温柔让他血热心跳。
德怀小心地系上裤带,又用手在裆前按了按,才踏实地走出厕所。洗了手回到
座位上时,那女人已将那本杂志翻完了,杂志被放在他座位的一旁。女人兀自吃着
一个苹果,用一把小刀削下来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连着堆在茶几上。
德怀捧起桌上的那本自己刚刚买的《花城》杂志。翻到第64页,开始看小说《
乡村、穷亲戚和爱情》,可以说他之所以花九块九毛钱买这本杂志,就是冲着这篇
文章打定主意的。德怀在广州水荫路的一个书摊上翻看这本书时,就被小说开头的
一段话打动了,那段话写道:我们这个家族基本上都是穷人,他们分布于江淮一带,
世代以务农、捕鱼为生。村舍掩映在绿阴之中,尖尖的红屋顶的房子。如果你走在
江淮农村,你一定会看见这样的图景。当时德怀就在心里想,小说里描绘的农村老
家该会是什么样呢?我也有很久没有回东北老家了,那个也是掩映在河滩红柳或者
白雪下的乌川小村这会该是怎么个样子呢?
德怀没有继续往下看杂志的其它内容,他就掏钱买下了它。
也就是几天后的除夕夜的火车上,杂志派上了用场。
德怀开始兴趣盎然地读杂志。小说以极其平静的语气写道:想起来,大家都是
亲戚,他们血液的一部分,也在我们身上汹涌地流淌。他们都是地道的农民,在乡
间生龙活虎惯了的,一向也是落落大方的,可是一旦离开那片土地来到城里,他们
全变了。德怀读完这段文字后,就放下了手里的书,闭目思索了一会儿。他在心里
想,作者指的是什么呢?那些穷亲戚怎么一到了城里就变了呢?自己已经来广州四
年多了,虽然没能够回家一趟,但整个心还是挂牵着母亲和家乡小村的啊,这不,
好歹磨了十天假下来吗。他算过,十天假对他来说,在家里呆的时间也就是六整天,
那是要刨去路途的,就是这十天还是苦着脸去央求了老总两回呢。
火车轰隆隆地在荒原上行驶,车厢里开始有人来回走动,多半是来回串着找人
的,或者是刚刚上来去后面找车长补票的。德怀正要继续看那篇小说时,被对面的
女人的手碰了一下。德怀抬起头来发现那女人正笑着将一个削好了的苹果朝他递过
来。
德怀感觉到女人的笑有一种不可抵挡的魅力,不容他拒绝。德怀不好意思地接
过那只苹果,朝女人笑了笑算是道了谢。
德怀吃苹果的时候,女人拿起了他身边的那本人体写真集说,现在的人还真是
开放,连最隐秘的身体都可以暴露给人看。·德怀听了女人的话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一下。
吃完苹果,德怀见那女人还在翻看那本写真集,便起身从自己的一个提包里取
出一袋椰子糖来,打开袋口往桌子上倒了十几颗,然后,小声地让女人吃糖。他没
有给母亲买什么,除了李青给他母亲买的两件廉价的鸭绒袄和一条红绒围脖外,就
是他给哥家孩子买的一些糖果,再就是用来向母亲表示孝心的那九千块钱了。
女人也没有客气,接了糖一连剥了两颗,放进嘴里,嚼起来。女人吃糖的姿式
很特别,让德怀看了心疼。他在心里想,自己小时候能吃到一颗糖那是不容易的,
不是过年了就是家里来客会带些糖果来,分到一颗会放进嘴里慢慢地含,让那糖汁
多在口腔里存留一会儿。可女人却用牙齿嚼,女人很快就将两颗糖消灭了。女人看
了看桌上剩下的几颗没有再去拿。
德怀手里摆弄着他剥开的那颗糖的糖纸,看上面的一个跳舞的小人。糖纸花花
绿绿的,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的某一段时光。
对面的女人很轻柔地说,老弟,你一定是个挺能干的知识分子,是回东北老家
吗?
德怀愣怔了一下,方缓过神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是回去过年的。
女人说,自己也是东北人,嫁了个发了财的广东佬,回去过个年也没时间。女
人的口气好像是在埋怨他老公。女人说完了,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德怀突然间对女人有些同情起来,可也是,像她们这种结了婚的人回家都该是
成双成对的,家里人见了才会欢喜。她男人也真够狠心的,大过年的让她一个女人
家自己坐夜车,如果换到自己身上肯定不会的。
女人拿出一个小圆镜和一把十分精美的小牛角木梳,开始对着镜子梳头。女人
梳头的姿式很美,让他有些心动。
这时候德怀觉得自己不该老是盯着人家看,女人梳头有什么好看的,在广州他
也看见过李青在他面前梳头,李青也是披肩发,只不过头发丝有些发焦发黄而已,
而且李青还会在梳完后问他齐整不。
德怀重新捧起那本《花城》杂志,想继续看小说,但女人又开始跟他说话了。
女人说,小老弟你还没结婚吧?
德怀羞红着脸说没呢。
女人就又问,那处了对象没有啊?
德怀说,有的。
女人放下手中的木梳,拿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会儿,那个圆脸的乘务员引领着一个推了手推车的女人走进了车厢,喊着大
家都过来领盒饭,并大声地说是免费的。
女人就起身朝那车子走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一次性的餐盒,挺兴奋地放
在茶桌上说,是肉馅的饺子,年夜饭呢。女人一边将一双卫生筷递给德怀一边说,
现在火车上的服务质量真就比以前强了许多。以前我也赶上一次除夕夜里往家赶,
哪有饺子吃啊?车上冷得邪乎,乘务员和烧锅炉的都忙着到餐车上打麻将去了,冻
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德怀打开餐盒,见果真是一盒热气腾腾的水饺,心里就热了一下,就跟着点了
一下头。
女人又起身从手提包里摸出两个易拉罐啤酒,拉开一个摆到德怀的面前说喝点
吧,这也算是过年了。说着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起来。
德怀有些不好意思,在女人的再三示意下才拿起那罐啤酒喝了一口。
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唠了一会儿,时间就到了凌晨两点了。德怀算计着再有六
个小时就能到哈尔滨,那么下车后再倒一趟火车,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了。
两个人将饺子都吃了进去,还就着女人后拿出来的香肠和鸡腿又喝了十多罐啤
酒。两个人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些悄悄话。后来,德怀觉得女人坐到了他这一边,紧
紧地挨着他,两个人俨然成了一对情侣。后来,德怀说有点困,就枕着女人的大腿
睡了一会儿。接着女人对着他耳朵说要上厕所,他也感到有泡尿憋得慌,跟着女人
去了。车厢里的灯光已换成暗色的棚灯,德怀在十分昏暗的光线下被女人搀着去了
厕所。两人进去后,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女人解开了裤带,自己好像还摸了女
人的乳房,后来再发生什么事他就记不清楚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德怀醒来了。火车继续在荒原上行驶。德怀在火车轮子碾踏
铁轨发出的嘎嘎声中睁开眼睛后才发现,他是枕在女人的大腿上睡了一夜的。
德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先就腾地一下红了起来,继而昏沉沉地爬起身。女
人也醒了过来,用一双手梳拢了一下头发,羞红了脸地附在他耳朵上小了声地说,
昨晚你淘气了你知道不?
德怀使劲地用手按了按额头,似有所悟地望了一下女人的胸,慌慌地低下了头。
德怀想,女人为什么要暗示他这个呢?是想管他要报酬吗?他只好小了声地说
酒喝得太多了。
这会儿,女人叫他起来帮忙,将车窗玻璃费劲地拉起来一截,然后,将堆在桌
子上的那十几个空易拉罐扔了出去。
女人起身去了洗手间,洗漱完后返回来,又坐下梳头,女人拿着那面小圆镜很
好看,镜子的后面好像夹了一个男人的照片。
德怀脸红红地站起身说,我去餐车买早餐请你吧。
女人笑了笑说,还是姐请你,你们挣钱不容易。说着便从手包里拿出几张百元
的钞票,抽出一张递给他,示意他拿这个去买。德怀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女人的催
促下还是去了。
德怀先进了列车连接处的厕所,撒尿之前先用手摸了摸缝在内裤里那些钱。谢
天谢地,钱还在,还是那么厚厚的一沓,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德怀接着便掏家伙
撒尿,澄黄的尿液流得很不顺畅,而且他感觉到下身有些隐隐发痛,突然间他明白
了女人刚刚对他说的那句话,昨晚你淘气了你知道吗?德怀费劲地想了想,好像记
起了两个人是在这厕所里,他便恨起自己来,都怪那些啤酒,自己咋就喝了那么多
呢?而且是喝一个女人的啤酒,而且是白喝。德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无耻之徒,
他恨不能挥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