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爷爷是盘泥鳅的高手,是顶级的高手,远近闻名,十里八里以内,没有不知道
的。
听父亲说,解放以前,爷爷没有田地,靠盘泥鳅为生。我听说过打鱼为生,砍
柴为生,没听说盘泥鳅也能养家糊口。我不信。但有两件事,对证明父亲的说法有
利。一是爷爷不会种地,打禾、插秧、犁田都不会,我没见过他下地干过农活。二
是我小时候常常吃泥鳅,有时候,母亲米下锅了说没菜吃,爷爷出去打过转,就提
了半杨笆(用竹篾编织的装泥鳅的工具)泥鳅回来。
有一次,爷爷说去盘泥鳅,我提出去提杨笆,爷爷同意了。爷爷盘泥鳅是不让
人看的,有人看,他就停下来抽支烟,估计他是怕别人剽学。我斜背着杨笆,背挎
包似的,跟在爷爷后面。
刚走上屋前田埂,田里就浑了一滩水。爷爷一只脚跨入田里,一只脚不用下田,
不急不慢把衣袖挽起,双掌插入泥里,端起一扇泥巴,翻倒在田埂上,手一抹,露
出一条白生生的泥鳅。爷爷抓泥鳅时带点泥巴,在杨笆口用指头轻轻一捏,泥鳅很
乖地滑进杨笆。不像我们直接抓泥鳅,泥鳅就会从手中飙走。在一堆露出水面的泥
上,有一个小眼,爷爷用脚尖先插进泥,轻轻地下到田里,生怕惊动了泥鳅,他用
右手食指从泥鳅眼慢慢钻进去,在一个深度停下来,左手从一侧插进泥里,在右手
下方端出一小块泥,双掌合拢,一条泥鳅尾巴从指头间露了出来。泥鳅在爷爷手里
特别听话,丝毫没发现被捉了。
爷爷的指头在一个泥鳅眼钻了一会,大概没摸到泥鳅,就用双手把泥巴盘开,
盘了好大一个坑,却不见泥鳅。他移动了一下脚,准备换一个方向盘泥,正要盘泥
时停住了,把右手伸进脚底,像从口袋里掏钥匙一样掏出一条泥鳅来。爷爷继续从
坑里往外盘泥,我问:“泥鳅不是捉到了吗,还盘?”爷爷说:“捉到的不是那一
条。”爷爷一直盘到田底,才盘出一条泥鳅来。我不知道爷爷是怎么辨别这一条泥
鳅和那一条泥鳅的,我问爷爷,爷爷不告诉我。
在一条小圳里,一条泥鳅伏在水底。圳里无泥,只有小石子。泥鳅无处藏身,
倏地窜进坎边的草里。爷爷双手伸进水中,在水里摸了好一阵,捧出一条泥鳅来。
小圳是一条叉圳,水从井里流出来,经过它流进庙背的大圳里。爷爷从井旁用
泥巴把圳截断,将水从田坝口放入田里。等水干得差不多了,在下游截了一段。爷
爷双脚叉在圳里,双手合在一起,窝成马瓢的形状,往围子外面拊水。爷爷手掌大,
拊的速度快,就像一架抽水机一样。拊累了,又用脚来跨,脚跨得像手一样快,脚
掌跨出去的水,像瓢泼水一样。我觉得这样太累,用脸盆拊水快些,说:“爷爷,
我回去拿个脸盆来。”爷爷说:“拿什么脸盆,我捉了一辈子泥鳅什么时候用过脸
盆?”爷爷又用手来拊,拊了很久才把水拊干。爷爷双手像钩耙挖田一样,把泥巴
翻过来,有时挖出的泥鳅露出白色的肚皮,有些露出一截尾巴,有些落到泥浆里,
慌忙往泥里钻,都被爷爷捧进杨笆里,无一逃脱。爷爷发现圳坎上有个洞,把手指
伸进去摸了好久,又低头看看,然后把洞口前的泥扒开。沿着圳坎一路找过去,在
离洞口两三尺的地方又找到一个洞。爷爷把脚伸进洞里,不停地捅,水飙到他裤子
上。捅了好一阵,另一个洞伸出一个黄鳝的头,我以为爷爷没看见,急忙叫道:
“黄鳝,黄鳝!”黄鳝把头缩进洞里。爷爷瞪了我一眼,要我别喊。爷爷继续捅,
捅了很久,黄鳝才试探着伸出头来,我不敢再叫。当黄鳝伸出一半时,爷爷瞬间像
老鹰叼蛇一样,将黄鳝扣在食指里。又往石头上一摔,“嘭”地一声,刚才还在挣
扎的黄鳝,头僵着不动了,流着血,只有尾巴还在扭动。爷爷把黄鳝放进杨笆里,
黄鳝又长又大,在杨笆里盘了一个多圈。
盘泥鳅,是诸种捉泥鳅的方法中最原始的一种,沿袭了古人的猎食手段。不用
任何工具,只要一双手一双脚就行。村里人都会。但,只有爷爷把这一技艺练到极
致,一辈子赖以谋生。我突然觉得,我们虽然远离了古人,但行为中处处保留了最
原始的元素。那种原始的手段,还很管用。我们并没有脱胎换骨,如果真的脱了胎
换了骨,就不是人了。
爷爷过世了,他没有把自己的技艺传给后人。也许他觉得过时了,没必要传。
我看过爷爷盘过几次泥鳅,冒昧地把它归纳为“六技法”:端,盘,搅,摸,钻,
捅。其动作要领就在文章里。
赶泥鳅离不开一样工具,这工具由两件东西组成:虾笆:竹篾编织的捕泥鳅的
工具,嘴大尾小,嘴部用竹片做成拱形,尾部缩成蛇尾形,在嘴部和尾部用一根木
棍连接,供人使用时提拿。
赶筒:捕泥鳅的配套工具,用水竹弯成一个等腰三角形,在底部串上六七截一
寸长短的竹筒,赶泥鳅时,在水中摇动竹筒,水哗哗地响,把泥鳅和小鱼赶进虾笆。
中午,舅舅来了。鸡鸭没长大,家里连个鸡蛋也没有,更没有钱买肉,即使有
钱也要跑到七八里外的公社食品站去买,还不一定买得到。娘急得抓手背。父亲说,
赶点泥鳅吃,舅舅不是外人,没关系。用泥鳅招待客人,是一种没有办法的选择,
如果有鸡鸭或猪肉,还轮不到泥鳅来撑脸面。
父亲把虾笆挂在肩上,叼着一支旱烟,走在前头。挂在虾笆尾巴上的赶筒,摇
来摇去,哗哗地响。我提着杨笆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用左手捂着刚剃的光脑袋,挡
着太阳。
父亲说打湿一下杨笆。每次去赶泥鳅都有这个程序,按父亲的说法,这是祖先
传下来的规矩,先打湿杨笆,泥鳅就会赶得多。就像进山打猎,先要由掌山师傅杀
公鸡敬山神。我按父亲的吩咐,把杨笆屁股放入水中摇几下,弄得水哗哗响,好像
里面有许多泥鳅似的。
庙背的大圳和井眼边叉圳交叉处,有一个田坝口流着水,一群泡头鱼在冲上水,
它知道人不会吃它,浮在水面上,慢悠悠的,就像树阴下歇凉的老人。水清亮清亮
的,一群白星子,见着我们就倏地乱窜,窜进大圳里,顺流漂去。有两只慌乱中窜
错了,窜到叉圳里去了,弄浑了一团水。那浑水像空中的烟,向下飘了一阵,便消
失了。鱼也不见了,像施了障眼法似的,也许躲到哪棵草里去了。
父亲像位老练的猎手,不急不慢,将虾笆张在田坝口下游,在水里摇着赶筒一
路赶下来,在田坝口多赶了几次,越接近虾笆就赶得越快,赶筒所到的地方,冒出
一滚滚浑水和水泡。赶到虾笆口时,赶筒摇得更急,一直摇进虾笆里,虾笆提出水
面了还在摇。虾笆尾巴里,五六条泥鳅噼噼啪啪乱跳,跳累了才停下,挤在一堆。
虾笆中央十几只泡头鱼,跳了几下就不动了,贴在虾笆底部,死了一样。三四只蝌
蚪混在里面,很笨拙地扭着身子。我把杨笆放在地上,双手扶着。父亲斜着虾笆,
将虾笆的一角对准杨笆口,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虾笆。大泥鳅很快就滑进杨笆里,小
泥鳅慢慢往下滑,按大小的顺序排着队,小的排在后面,扭着“s ”形的身子,那
“s ”形的姿势或正或反,变化着。一只蝌蚪想溜进杨笆去,被我捉住,甩到田里。
父亲将虾笆口往田埂上一磕,里面的泥、草、小鱼和蝌蚪全都抖在田埂上。小
鱼想跳却跳不起来,只是弹了几下,水声就在身边的圳坎下面,就是进不去。就像
不会游泳的人跌到塘里,岸近在咫尺,伸出的手就是抓不到,无可奈何地沉向水底,
跟田埂上的小鱼一模一样,挣扎不了几下就昏迷了。水族和人类只要脱离自己生存
的空间,都一样无助,无奈,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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