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沿着庙背的大圳一路赶上去,每赶一次总有一两条泥鳅,或几只小鱼,什
么也没赶到的很少。草和矮灌木下面,父亲是不会放过的,那里面藏的泥鳅和鱼最
多。在一段很直的圳里,看得见鱼在窜动,有些是一群,白星子窜得最快,一晃就
不见了。父亲把虾笆张在下游,要我按着,吩咐我听他的,他喊提就把虾笆提起来。
父亲跑上去好几丈,站在圳里,故意用脚把水搅浑。浑水一直往下流,流过虾笆。
这回,父亲没有把赶筒伸进水底去赶,而是用赶筒打水面,速度很快,一路小跑。
我看见有鱼撞在虾笆上,又窜了出去,心里急,又不敢提虾笆。父亲在离我两三尺
远时叫道:“快提!”我赶紧把虾笆口提出水面。我个子不够,不能将整个虾笆提
起。父亲丢下赶筒,把虾笆提了起来,里面有十几条鱼在跳。
在庙门前,父亲说这一段虾多。我看看圳里,有一些稀稀拉拉的丝草,顺着水
向飘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父亲不用赶筒去赶,而是用虾笆一路拖
过去,拖了一两丈远,把丝草和虾一同拖进了虾笆里。父亲把虾笆里的东西全倒在
地上,几十只虾子在地上乱跳。这虾不像鱼和泥鳅往上跳,而是蹦,往各个方向蹦,
呈四散状,有的斜着蹦出去老远,快而有力。就像一堆鞭炮炸开了。也不像鱼和泥
鳅跳累了就不再跳了,明明跳不动了,伸手去捉时,冷不防又弹了出去。就像炒在
锅里的黄豆,突然炸开了一颗,从锅这边弹到另一边。
刚捡完虾子,母亲就站在朝门口喊我们回去。父亲摇几下杨笆,凑近看了看,
说:吃一餐够了,等着下锅呢。父亲把虾笆尾巴放进水里,口子搁在圳坎上,要我
把泥鳅倒进去洗一洗。我把泥鳅倒入虾笆里,杨笆底上还粘着几条小鱼不下来,我
用手去拍杨笆屁股。父亲骂我:告不变,又去拍杨笆屁股。我忘了,父亲告诉过我,
不能拍杨笆屁股的。拍了,就捉不到泥鳅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遗漏在圳坎上的小鱼、小泥鳅都死了,有些晒干了。一群
群苍蝇爬在上面,走近时,“嗡嗡”地飞走,过后,又飞拢来。黑蚂蚁围着死鱼和
泥鳅啃,有些吃饱了,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宁愿暴晒也不肯离开躲到洞里去。而
黄蚂蚁正忙着,十几只或几十只抬着一条小鱼,往它们的窝里送。窝里有老的、小
的和头领在等着。那鱼像长了两排小脚似的,在地上爬动。
看来,这泥鳅和鱼,不仅仅要防着人类。
没有一点风,没有一朵云,天空一大早就做好了大热一场的准备。我才到田头,
就已经汗浸浸的了。今天,二哥和我的任务,就是把三公丘插完。我望着这一亩二
分多田,就发愁,脑壳肿起簸箕大,有种苦海无边的感觉。
二哥把秧甩到田里,仰头望望天空,说:“今天是个捉泥鳅的好天气。”
我只知道下暴雨时泥鳅多,想不出大晴天怎么好捉泥鳅?我历来喜欢捉泥鳅,
就像猫喜欢捉老鼠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我问二哥:“怎么搞?”
二哥冲我神秘地笑了一声:“看我的。”
二哥搂了一捆稻草,走到田的另一头,在田坝口停下来。我好奇,也跟了去。
二哥把稻草盖在田坝口上,用石头压着,做了一个遮阴的窝。这一下,我明白了二
哥的意图。泥鳅要么在涨水时,出来戏水,玩;要么天气太热,逼出来,找凉快的
地方歇凉。其他时间,藏在泥里,人想捉它却找不到踪迹。
二哥看看田里的水,说:“水浅了。”便把田坝口用手挖开,把水放入三公丘。
近中午时,才插了三四分田。二哥把田坝口的水堵住。此时,田里的水已经很
烫人了。每丘田底下好像有个灶,烧着火,水温越来越高。水面上不时冒着气泡,
要开了似的。才插的秧,叶子晒卷了,再烧下去,我怀疑会煮熟了。昨天插下的秧
苗,叶子早晒黄了,有些白了,遭了火似的,不知道能不能返青。人呢,个个像喝
醉了酒,满脸通红。身上的每个毛囊都开了闸门,汗一串串,比月婆子的奶和小孩
的眼泪还多。眉毛失效了,挡不住汗流,眼睛被汗水咬得生疼。下巴尖成了屋檐,
汗水直往下淌,在田里滴出一个个涟漪。全身像放在油锅里炸,汗比肥肉的油还多,
直往外冒。衣服上的盐巴一层又一层,这里一个圆圈,那里一道弧线,下面是个刮
号,上面又重叠两条波浪线。一件黑布褂子,变成了花衣服。泥鳅经不起水煮,吃
了农药似的,仰着头乱窜。有些热死了,晒成腊肉。我终于弄懂了,人为什么把太
阳骂成“毒日”,它没有一点恻隐之心。
我已搞了二十多天“双抢”,脚手早已泡烂了,脚丫和指缝涂了紫药水,一点
也不管用,痒中有疼,疼中有痒。人类注定在陆地上的,怎禁得起在水里泡这么久?
但想想泥鳅,更惨,成天泡在这么热的水里,生不如死,那些老的、少的、体弱的,
不产生轻生的念头才怪呢。自古以来有多少泥鳅轻生,谁也没去想。人类连自己的
事也没想好,怎么去替泥鳅着想。记得书上说,种植水稻是人类文明史的一大进步。
说不定这是古人设计的一个笼子,一副枷锁,一个陷阱,有意把后人囿住,自己奴
役自己。我觉得自己和泥鳅是同一口锅里的汤圆,说不定哪天被一起煮熟。
我快熬不下去了,插几行秧,又直起腰来,抹抹汗,捶捶腰。二哥总是催我:
“快点插,插不完了。”我赶紧弯下腰,飞快地插几行,又站起来捶腰。二哥又开
导我:“不怕慢,只怕站。”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娘说过多少次了。我也不是要偷
懒,实在是腰酸得受不了啦。我插了一阵,说口干了,要去喝水,没经二哥同意,
就上了田埂。我们带了一竹筒水,放在圳的石桥下面凉着。我跑过去,跳入圳里,
将差不多与我同样高的竹筒搁在圳坎上,斜着竹筒,一顿猛喝,喝撑了才肯停。爬
上圳坎时,很舒服地打了一个响嗝。这时,我发现小腿的老伤口上叮着一只蚂蝗,
我把它拔了下来,随手折了一根黄鳝串枝,顶着蚂蝗屁股,像翻猪大肠一样把它翻
了,再插在田埂上暴晒,不把它晒干不解恨。据说,蚂蝗的再生能力特强,把它砍
成三截丢在田埂上,打一夜露水,就会变成三条蚂蝗,砍成五截、六截,就会变成
五条、六条。只有暴晒,晒成肉干,才活不了。
我想去看看二哥搭的泥鳅窝子,才走几步,就被二哥喝住:“别去,把泥鳅吓
跑了。”二哥叫得急,把我吓了一跳。我只好远远地站着,看了一阵,什么也没看
清,只看见窝子旁边冒了几个气泡,我想是泥鳅吐的。
我插了一阵秧,尿胀了,说要去解手。二哥责骂我:“懒人屎尿多。”我没有
偷懒的意思,觉得委屈,顶了一句:“我哪里偷懒了?你没有巴,不拉尿?”我两
腿夹着,装着憋不住的样子。二哥没好气地说:“去去去。”我跑到圳里,拉了一
点点尿,尿也被太阳当中药煎,煎成黄汤了。我又乘机望了泥鳅窝子一眼。说实在
的,整个上午我一直惦记着那个窝子。
二哥到屋门前挑秧去了。当他走过星子山,被山遮住后,我赶紧上了田埂,慢
慢摸到窝子边。只见里面的水浑了一阵,那些泥鳅并没有钻进泥里去,水面上不时
冒出几个水泡,现出一条泥鳅的白肚皮,或一条尾巴。我估计聚集了不少泥鳅,但
不敢动手去捉,怕挨二哥的骂。田中央仍有一些泥鳅往窝子里赶,见我来了,便钻
进泥里,浑了一滩水。我不知道泥鳅是怎么知道,那边有个凉快的地方,它们看不
了那么远,又不能喊,又没电话打,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估计二哥快回来了,
赶紧装模作样去插秧。
收工的时候,二哥提着箢箕,轻手轻脚地接近窝子,靠近时,突然加快步伐,
一箢箕撮下去,将口子对准田坝口,封住了泥鳅逃生的出口。然后,不急不慢地用
手把泥鳅赶进箢箕里。当箢箕提出水面时,受惊的泥鳅“噼噼啪啪”地乱跳,放鞭
炮似的,乱作一团。它们做梦也没想到,本来是为了逃生才来这里的,却误入了人
类设计的陷阱。它们应该知道人类是它们的天敌,却放松了警惕。
我估计足足有两斤泥鳅。二哥十分得意。我主动要求放到圳里洗一洗,二哥吩
咐我要小心。我两脚叉开跨在圳坎上,弯腰把箢箕屁股放入水中。当提出水面时,
一条泥鳅跳了出去,落入水里,逃走了。我一急,从圳坎上跌了下去,整个箢箕落
入水里。我提起箢箕,里面已没有一条泥鳅了。二哥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扬起的手
只差没打下来了:“能干斯斯的,只晓得呷。”
我立在圳里,懵了,后悔死了。又想,这些泥鳅算是因祸得福。圳里的水凉快
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想不清当时我是操作失误,还是有意的。时间把我弄糊涂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