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自家塘里钓鱼,钓了半天没钓到鱼,却意外地钓到了一条泥鳅,小小的一
条。它在空中扭动着,想把蚯蚓吐出来,却来不及了。不知道它是采取什么办法把
蚯蚓吞进去的。我猜,它在吃蚯蚓前一定在想,自己总不能老是被吃。
我们村,自古以来谁也没想过泥鳅还可以钓。
还在学校课堂里,我就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又一时想不起来。不是花果、树
木、菜园、泥土、雨水的味道,是似曾相识,在记忆深处的那种。它,会引起人的
兴奋。我把鼻息集中在鼻头上,细细地嗅着,辨别着,又把气息深深吸入体内,慢
慢释出来。如此十几次,我辨出来了,是石灰撒在田野中,暴晒后蒸发出的带着腥
气的碱味。
放学后,我是奔着回家的。绿色的稻田,像下了一场雪,铺了一层白色,薄薄
的,不太均匀。六公丘中央,贻满爷戴着灰镜和口罩,腰间夹着一箢箕石灰,右手
拿着半边瓷碗,一碗一碗地把石灰撒向田中。石灰顺着风势,飘向空中,像烧麦杆
的烟。贻满爷连眉毛和头发尖都是白绒绒的,一个活脱脱的雪人。
我把书包丢在走廊上,拿起杨笆和竹撮箕,就奔田里去。在田埂上,我像一只
觅食的鸡,眼睛骨碌碌地四处巡睃,耳朵像打开的雷达,搜索田里的水响。泥鳅千
万年以来在与人类的交手中,造就了自我保护的隐身术,黑泥田里背是黑色,黄泥
田里变成黄色,把自己伪装成泥巴的模样,自以为最安全。平日,泥鳅隐身在泥里、
草里、禾蔸下,就在眼皮底下也找不到,只有打石灰时,才被呛出来,成为人的猎
物。在浑浊的水底,一条泥鳅横躺着,现出白色的肚皮,死了一样。狡猾的泥鳅露
出了“狐狸”的尾巴。我大意了,伸手去捡,哪知那泥鳅还活着,冷不防在手指上
碰了一下,窜了出去,不知隐到哪里去了,到处望也找不到。
我站在田里静静地细听,断断续续有冒水泡的声音,那是土地的呼吸声,或是
泥鳅吐出的气泡。田中央传出一路泥鳅游动的水声,我循声找去,一条泥鳅仰着头,
嘴露出水面,张着几条须,那副笨样子,就像不慎落水的老鼠,呈一条直线,向对
面的田埂游去。我追了上去,本应从前面撮的,情急之中,用撮箕从后面撮去,没
撮到。泥鳅藏了起来。我站着不动,等着,比谁有耐心,有耐力。那泥鳅毕竟在石
灰水里呛着,敌不过我,又露出水面,游向岸边。我跑过泥鳅,把撮箕张在前面,
呛昏了头的泥鳅,乖乖地进了撮箕。我将它倒进杨笆,它跳动了几下,便直直地躺
着,无助地等待死亡。
我刚上田埂,又是一路水响,哗哗的,很大很急,一条泥鳅正对着我游来。我
反身把撮箕张在前面,泥鳅像中了邪似的,一直游进撮箕。我才走几步,又一条泥
鳅向田埂边撞来。我觉得,今天泥鳅都疯了。我就站在田埂上守株待兔,很久,没
有动静。我不能等得太久,离开了。才走没多远,又是水响,这些泥鳅跟我开玩笑
似的,难道就不知道,这种玩笑它们开不起,是来送死呀。
这时,十几个小伙伴都来了,在田间窜来窜去,像嗅到野味的猎狗。我加快了
脚步,生怕别人把我那份给抢走了。我来到二坝上,这里的石灰是上午撒的,泥鳅
都呛死了,不需要斗智,只比谁眼睛尖,看到了捡起来就是的。多数泥鳅死后的姿
势往后仰,仰成箭弓的形状,也许以这种姿势死去舒服一些。有几条把头撞进泥里,
直直地把尾巴伸出水面。有些从泥里只伸出半截身子,没力气把尾巴扯出来,就断
了气,上半身扭成“s ”形。有些把头搁在禾蔸上,或田埂边的草杆上,张着嘴巴,
咽下最后一口气,这种姿势算是最安详的。最惨的是乱冲乱撞,撞到露出水面的泥
巴上,身子被晒成紫色,皮皱皱的,最先腐烂的肯定是这些。陪着泥鳅死去的还有
鲫鱼,黄鳝,蝌蚪,青蛙,蚂蝗。也许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
天黑了,我们打着灯笼在井边洗泥鳅。原以为我捡得最多,结果郭国清比我还
多。我们都会得到父亲和母亲的夸奖。母亲会挑最大的一条给我吃,算是奖赏。而
撒石灰的贻满爷捡得更多,有半箢箕,他的家人将吃半个月的好菜。
我曾傻乎乎地问母亲,泥鳅干嘛要生在水里,一撒石灰就统统呛死了。生在山
里多好,就像蚊子和蛇,人想抓也抓不到,想打也打不到。母亲笑着说,傻孩子,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一物降一物;天老爷不高兴,把瘟疫撒到人间,就要死很多人。
此后,我很怕天老爷,我生怕它生气,或不慎动错了念头。
一家人坐在亭子里讲白话。父亲平常话少,肚子里却装着一些民间故事,只是
不爱讲,非要我和妹妹缠着才讲。讲完一个又停下来,又要缠,像挤牙膏一样挤出
一段来。再挤,他就说没有了,讲完了,推说要照泥鳅去。我以前见过别人照泥鳅,
打着照笼在田埂上转来转去,很有趣。我很想自己动手去照一次。我催父亲快点去,
并要求自己去提杨笆。
父亲从火炕楼上取下一堆松槁,放在灶里烧燃。松槁是松树的节,松油含量多,
火旺,经得烧。每次砍松树时,父亲就会把节劈下来,晒干,放在火炕楼上炕着,
外出时作照明用。父亲又爬上阁楼,找出好久不用的照笼,把灰尘擦掉。这照笼很
旧了,是上几辈子的人置的,把子是杂木棍子,一丈多长,有点弯,由于年代久远,
用的人多,变成了黑色,漆过了一样。棍子一头吊着一个铁照笼,蒸钵那么大,有
根铁条掉了,焊了一根新的,没那么讲究,一眼便能看出来。父亲把燃着的松槁夹
到照笼里,拿到禾塘里左右甩几下,火立即旺了起来,那火像是从松槁里喷出来的,
很有力,一股股往外窜,发出啸声。
父亲走在前面,左手拿着照笼,右手举着爪栉。那爪栉有手掌大,一排密密的
栉子,像梳子。我背着杨笆跟在父亲后面,我后面跟着大哥和二哥,大哥提着一筛
松槁。小妹也想跟着去,父亲不准,翘着嘴巴和母亲站在朝门口看。我们轻轻地走
在田埂上,连粗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泥鳅。
田里的泥经过一冬的浸泡,变得细腻而平滑。水不深,清亮清亮的,水底一根
小稻草或一颗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田中央有几处盘泥鳅时堆起的泥巴,或凹
进去的泥坑。偶尔有微风吹来,水面皱起细细的水纹。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父亲手中的爪栉已落入水中,很快又提起来,举在半空中,
好大一条泥鳅在爪栉上挣扎,扭来扭去。我一高兴就大声叫起来:“挝到了,挝到
了。”远处立即有泥鳅飙动的水声,浑了几滩水。父亲要我别叫。父亲将爪栉放在
水里左右涮几下,洗掉泥巴,送到我腰间的杨笆口子上,我去取泥鳅,却取不下来。
大哥说:“不是这样取的,不能横着扯,要顺着栉子往下拉。”便赶上来,教我把
泥鳅取下来。
挝了十几条泥鳅了,我心里痒痒的,也想试试:“爷,我也想挝。”二哥在后
面笑话我:“能干斯斯的,呷泥鳅还差不多。”父亲却说:“试试,试试。”把爪
栉递给我。走了十几步,父亲停了下来,朝田里指指,我眼睛尖,一眼便看到了水
中的泥鳅。我举起爪栉猛力挝下去,用力过猛,差点栽进田里。父亲一把将我扶住。
我还没站稳,就举起爪栉看,泥鳅被挝成两截,由一点皮连着,挂在爪栉上。我有
点难为情。父亲却夸奖我:“不错不错,第一次就挝到了。”我很得意,回头向二
哥炫耀,二哥满不在乎,对我舔舌头,我也对他舔。
在庙背的四公丘,父亲在前头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后退了一步,说:
“有蛇!”叫我们快退。大哥一把将我扯到身后,我们退了十几步。一条大蛇在田
埂上,立着上半身,正对着我们。父亲握着爪栉,对着蛇,准备随时挝过去。对峙
了好久。照笼里一块木炭掉入水中,“咝”地一声,腾起一堆烟雾和水气。蛇惊了
一下,滑入水田中,向对面游去。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再照了一会就回家了。这次照的泥鳅不多,只有七八两,不足一斤,做一
个菜可以,但不足以饱吃一顿。
我做了一夜梦,全是照泥鳅的。梦里的感觉,跟真实的一模一样,我笑醒了几
次。
第二天晚上,父亲又说去照泥鳅。我当然高兴,却又担心:“昨天晚上才照,
只怕没有多少了,去也照不了几条。”父亲说:“有,有,田里的泥鳅照得完的?”
这一晚,照到的泥鳅跟昨晚差不多。第三晚、第四晚又去照,也一样,好像定了量
似的,多也不会离谱,少也少不到哪里去。我照泥鳅上了瘾,第五天晚上还要去照,
父亲没同意。第六天上午,父亲带着一帮人把水田全犁了,平整的水田被犁成一行
一行的泥堆,照不得泥鳅了。我问父亲:“你知道要犁田了,干嘛头天晚上不让多
照一天泥鳅呢?现在照不成了。”父亲说:“明年还可以照。”
父亲又说,孩子,不能贪心。这山呀,田呀,河呀,是通人性的,每次去取,
它都会给一点,但不会多给的。这是有规矩的。
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祖祖辈辈,一直守着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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