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边的雷公山后,一堆乌云正碾过来,越过山顶,顺山势而下,很快,一二十
公里的山脉,像被油漆工刷了一遍,雨和云被刷了上去。那雨,像密密的垂帘,从
天上垂下来,看得清一丝丝的纹印。乌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庭扯过来,武断
地把太阳隔在天外。天暗了下来。在地里干活的村民,没命地往家跑,刚跑到禾塘
里,被雨追上了,一顿抽打,几十步路就被淋得透湿。
禾塘里积满了水,变成了水塘。屋前的田里,水漫过了田埂,只有少量的秧苗
尖儿露出水面。黄通塘的老圳,平日只见一排低矮的柳树,今日黄色的水流漫出圳
坎,像一条黄色的水龙,在田垄中央游动,远远地就能看到。
我和几个人在朝门口躲雨。大哥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一手夹着一只大,缩着
脖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斗笠,对我说:“到屋里帮我去拿几个篌子,张上水泥鳅
去。”我接过斗笠,戴上,钻进雨里,从屋里抱起六只篌子,跟着大哥去田垄里张
泥鳅。雨滴打在腿上、臂上和背上,有点凉,没多久,全打湿了,也便不觉得凉了。
和篌子,都是用蔑编织的捕泥鳅的工具,尾部有个囊袋,设了一个装置,泥鳅
钻进去后就出不来。大些,张在圳里;篌子小些,张在田坝口(即田埂上放水的口
子)。
在庙背的大圳里,大哥将的尾部用布条子扎住,张在圳里,口子朝下。我按着
大哥的吩咐,站在圳里,把按住。我对大哥张的方法不懂,以前见过父亲张,口子
是朝上的,问:“是不是张错了?口子要朝上。”
“你晓得个屁,”大哥头也不抬,把我训了一句,只顾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
上,又用小石头和泥土将两旁堵严。完了,大哥解释说:“涨水的时候,泥鳅喜欢
戏水,逆水而上,口要朝下。退水时,泥鳅顺流而下,口就要朝上。”
没入水中,水面比别处稍高些,不内行的人看不出。我想,那些笨泥鳅一定会
中计,一条一条、一群一群地钻进陷阱里。泥鳅的欢乐往往建立在危险之上。
大哥用同样的方法,在老井下面的圳里张了一只。这时,有好多人拿着和篌子,
从院子里出来。大哥要我快点把田坝口占着。我搂着篌子,一个田坝口旁放一个篌
子,占了六个。大哥在后面不急不慢地把篌子张好。我在最后一个田坝口,也学着
把篌子张上。这是我第一次张篌子,张得慢,刚张好,大哥就把其它五个张完了,
拖着声音喊我:“张好了吗?回家躲雨去。”我答应了一声,就往屋里跑。
我换了干衣服,坐在草楼上,望着田垄,在张着和篌子的地方睃来睃去,生怕
一转眼,和篌子就被水冲走,或被人取走了。就这样望了整整一下午。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刮越急,把臭树林吹得东倒西歪,灰屋顶上的茅草被卷走
了一层。傍晚,雨慢慢小了,稀了,停了。风是雨的好伙伴,雨停了,它也便跟着
停了。
水慢慢退了。山里的水,涨也快,退也快。
大哥在草楼下喊我:“退水了,跟我取泥鳅去。”我抱着柱子滑下来,从大哥
手中接过杨笆,跟在大哥后面,去了田垄。
在庙背的圳里,大哥把起出来,我看见里张满了泥鳅。大哥把尾部的布条解开,
口子对着杨笆,扳开蔑片,泥鳅从口子里滑进杨笆。起码有几十条,一两斤重。泥
鳅在杨笆里惊慌地乱跳了一阵,便安静下来,互相压着,挤着,往里钻,又被挤出
来。
大哥又把掉个头,口子朝上,张在圳里。这次我明白了,退水了泥鳅走下水,
张法要改变。
我跟着大哥把其它里、篌子里的泥鳅一一取出来,装了大半杨笆,可能有五六
斤。最后取我张的篌子,大哥骂了我一顿:“傻宝,张错了,”掉头就走。我看看
篌子,原来我在慌乱中张反了,我不由得舔了几下舌头,不敢顶嘴。我不甘心,难
道就没一条泥鳅?我说:“取来看看,说不定有泥鳅。”大哥瞪了我一眼:“有,
有,有你的骨头!”我取出篌子,里面空空的,连泥鳅的影子也没有。我又把篌子
张上,没趣地跟在大哥后面,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随大哥去取泥鳅。我张的篌子又张反了,大哥没有骂我,望
着我笑了好一阵。以后多次玩笑中,大哥嘲笑我是猪头,要么脑壳里装的是豆腐渣。
每当这时,我就借故走开。
以后下大雨时,我又跟父亲或大哥张过几次泥鳅。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一
人去张过。每次都有收获。
二十多年没张泥鳅了。据说,现在村里也没人去张了,因为泥鳅少了,也张不
了几条。其他人张泥鳅,也许是为了一顿美餐,而我,不全是。我为村里的孩子们
惋惜,他们少了一件乐事。我想找一个机会,领着孩子,冒雨去张一次泥鳅,找一
次游戏般的感觉。
28世纪80年代末,村里买了八九台麻鱼机。经常见到有人背着麻鱼机,在田里、
圳里麻泥鳅。他们两人一组,其中一人背着电机,用左手按着,右手握着“z ”形
的把柄不急不慢地摇着,摇慢了,电流就小,电不到泥鳅;摇快了,电流太大,泥
鳅就会死在泥里,出不来。另一人走在前面,左手握着电圈,右手拿着网兜,像工
兵探雷一样一路探过去。所到之处,泥鳅和小鱼翻着白色的肚皮,或浮在水面或沉
向水底,无一逃生。我大哥是麻泥鳅的高手,把泥鳅卖了,买了一辆自行车。
在麻鱼机地毯式的扫荡下,泥鳅越来越少。去年的一天,我回乡下,看见清溢
塘满舅娘独自一人在二坝上麻泥鳅,那些以前与她一起麻泥鳅的人早已不干这一行
了。麻鱼机更先进了,手摇电机换成了电瓶,操作起来省事省力,却不足以谋生。
她每天顶多麻十几条泥鳅,聚在一起去卖,换回几包食盐。不及我爷爷用手盘得多。
我小时候,有水的地方就有泥鳅,头天傍晚牛踩的泥窝,第二天早上可能就藏了一
两条泥鳅。现在连圳里、田里、塘里也很少了。
不知有人推算过没有,需要多少年泥鳅将成为濒危动物,写进法律保护起来。
再需要多少年,成为传说中的神。孩子们可以到博物馆去参观恐龙化石,推测它的
模样,而泥鳅呢,只能到人类的粪便里去翻找,把它想象成蛆,或者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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