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世界都是雪。大地白茫茫的。雪把冬天的枯燥和疲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田
野是白的,道路是白的,那些瘦精精的树也是白的。谁家的狗在雪地里漫步,头和
背都是白的,只有四只行走的腿是黑的。偶尔会看见一个或者两个行人,却也像苍
天的几滴黑泪,在雪地里明明白白地黑着。
踩在雪地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只是那雪像是会疼似的,一脚
下去,它就咕嘎地叫一声,再一脚下去,它又咕嘎地叫一声。回头一看,满地都是
雪的伤痕,只有那一串串咕嘎的叫声,好像被那灰色的天空所收藏,留下的只是无
边无际的冷冰冰的清净。
秋花秋果老是忍不住往回望,他们被村庄的景象惊呆了。那一间间的土房子,
房顶被白雪覆盖,像老人的白发。只有房顶遮盖下的墙面铁灰着脸,像老人沧桑的
容颜。一间房子就是一个老人放大的头像,整个村庄,就是许多个头像的组合。那
些组合,是麻木的,呆板的,苍老的,颓废的,散发着一种时间发霉的气息。但好
像又是倔强的,坚韧的,岿然不动的,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你,我就这么固执地站在
这里,站在时间里,站在天地里,风吹不走我,雨淋不垮我,雷劈不坏我。我就要
看着你们这些儿女,这些子孙,高高兴兴走出门去,平平安安回到家来。
秋花秋果好像听到雪地里飘起一个声音:快去吧!快去吧!你们别这样看着我,
嫌我老了吗?快去吧!快去看你们的爸爸,把你们的爸爸带回家来。
两个小小的黑影,拖着两串咕嘎咕嘎的声音。爬了几道坡,下了几道坎,向左、
向右转了几道弯,村庄便不见了。秋花秋果嘴里飘着白气,脸蛋红红的,沁着细密
的汗珠。平路感觉不到滑,爬坡下坎就滑得厉害了。好几次,秋花秋果险些滑倒。
秋花说,秋果,慢一些!
秋果说,好的,姐,你也慢一些!要是把米弄撒了,那就糟了。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妈准备的那些草绳派上用场了。秋花坐在雪地里,从背箩
里拿出草绳,让秋果坐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缠在秋果的鞋子上。然后又把草绳一
圈一圈缠在自己的鞋子上。这样在雪地上一走,就不感到滑了。
起初,被初出远门的兴奋支撑着,感觉不到累。刚爬上一个山梁的时候,秋花
秋果回头望,就惊奇地大叫起来。他们平生第一次发现,村庄竟然也会变,变小了,
变矮了,一点也不大,一点也不雄奇。就像散落在地里的马铃薯,灰头灰脑的,土
里土气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村子里的那些七弯八拐的路到哪里去了呢?那些高高
的屋檐到哪里去了呢?那些高过房子的白杨树,几个人的手臂都围不过来的老槐树,
和那些在村子里游荡的猪马牛羊鸡狗都到哪儿去了呢?他们嗷嗷地叫了几声,就觉
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比村庄还要高大得多了。可渐渐地,疲惫就蹑手蹑脚地跟
上他们了,先是让他们心慌气短、心跳加快。接着就死死地拖住他们的双脚,让他
们寸步难行。天空是灰的,山川大地是白的,没有鸟的啾鸣,没有鸡鸣犬吠的吟唱。
这种单调的白,让两个孩子的身心,在那个冬天的白雪里疲惫了。
饥饿也蹑手蹑脚地跟上来了。他们想到了绿布书包里的大米粑。两个大米粑在
书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轻脚轻手地摸出一个来,一扳两半,姐弟俩一人一半。本
想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三下两下吞进肚里,可姐弟俩怎么也舍不得。他们用手指扳
下指尖那么大一点,慢慢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好让那种幸福和舒畅在嘴里多停留
一段时间。末了,雪地里留下了些许的碎米屑,两个孩子便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轻
轻地捡起,和着白雪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真香啊!还想吃。秋果说。
不能吃了!秋花说,不知还有多远才到尖山呢?要是吃完了,下一步饿了怎么
办?再说,我们留一个大米粑给爸爸,不知爸爸有多高兴呢?
那个冬天,两个孩子一直顺着大路走,到一个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去找他们
的爸爸,为他们的爸爸送上一升米,几棵白菜,几个辣椒。
他们蹒跚在白雪覆盖的路上,不知道离爸爸还有多远。
凡是有岔路的地方,他们就想起妈妈的话,路在嘴巴下面。他们就礼貌地问人
家,请问,到尖山的路怎么走?
走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趟过了一条小河又一条小河,爬过了一道山梁又
一道山梁。但两个孩子始终不知道,究竟离爸爸还有多远?
秋花秋果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在这个大雪天让他们去看爸爸。
那时,秋花九岁,秋果八岁。
秋花秋果一人吃了一碗母亲为他们准备的喷香的鸡蛋饭。他们要第一次出远门,
去很远很远的山里看望他们的父亲。为他们的父亲送上一升米。
母亲把一个竹箩提起,让秋花背着,背箩里装有一升大米,两棵白菜,几个辣
椒。母亲说,你爸在山里可苦了,十天半月吃不上一顿大米,那地方可冷了,白菜、
辣椒是不能生长的,要是能够吃上几匹大白菜、几个红辣椒,就像过年一样的高兴。
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怨。秋花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仿佛看到父亲在山里瑟瑟发
抖的样子。
村里的人都说,父亲是工人。工人是领工资的。可领工资的工人,怎么还这么
贫穷、这么可怜呢?父亲回到村子里,穿着四个包包的、只有工人才能穿得起的衣
服,在村子里神气活现地走过,让村里的男女老幼羡慕不已。父亲见人就点头微笑,
一副大首长的派头。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都是父亲装出来的吗?按母亲说,父亲
在山里过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那种艰难和可怜让秋花伤心落泪。秋花从心底想
去看看父亲,看看父亲生活的环境。她想,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为父亲织一件厚嘟
嘟的毛衣,让父亲穿在身上暖和和的。
秋果背上了母亲为他准备的一个绿色小书包,书包里装着两个烤得黄澄澄的大
米粑,书包贴着秋果瘦瘦的的小屁股,大米粑的温度透过书包传到秋果的小屁股上,
让秋果感到温暖熨帖,就像母亲把他搂在怀里,用温热的脸贴在他的小脸上的那种
温暖和幸福。秋果嗅到了大米粑从书包里倔强地散发出的香味,秋果歙动着鼻子,
说,好香啊!大米粑好香啊!
秋花秋果刚要出门的时候,母亲叫了一声,秋花秋果,你们站住!秋花秋果回
过头,看见妈的眼里漫过一层白雾,目光冰凉如水。当秋花秋果的目光触到母亲的
目光时,母亲眼里的那层白雾不见了,目光也在瞬间温暖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像花
朵一样瞬间就开放了。母亲把几根细细的草绳放在秋花的背箩里,说,路远,雪大,
爬坡上坎脚会打滑,你俩把草绳缠在脚上,就不会摔跤了。母亲随即拉了拉秋花的
马尾辫,然后又拉了拉秋果的衣角,再摸一摸秋果的东洋头。
母亲说,秋花秋果,你们要走大路,莫走小路,小路密密匝匝的怕走错了。
母亲说,秋花,你要大一些,你是姐姐,眼睛要放尖一些,脑子要灵醒一些,
路在嘴巴下面,不知道路怎么走就多问一问,嘴巴要甜,该喊爷爷奶奶大爹大妈哥
哥姐姐的就要喊,这样人家才会理你,跟你说实话。
母亲说,一直顺着大路走,有岔路的时候就问一问,就问到尖山的路走哪一条?
母亲说,饿了的时候,就吃大米粑,你们听着,要饿了的时候才吃啊,不要吃
着爽口就一口气吃完了,吃完了就没有了啊!要计划着吃啊!
母亲说,雪大路滑,要走慢一些,最迟天黑之前你们就会赶到尖山的,就会见
到爸爸的。见到爸爸你们就说,是妈妈让你们去看他的。你们都快十岁的人了,要
懂事,听爸爸的话,不要烦爸爸。
母亲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要回来!明天天黑的时候还不见你们回来,妈会担
心的。
母亲说,秋花秋果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第一次出远门,一定要小心啊!一定
要多一个心眼啊!秋果,一定要听姐姐的话啊!秋花,一定要带好弟弟啊!
秋花用迷惑的目光看着母亲,说,妈,你今天怎么了?
秋果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母亲,说,妈,你还有完没完啊!
母亲笑了笑说,好好,妈不说了,你们高高兴兴上路吧!高高兴兴去看你们的
爸爸吧!母亲的笑像风中的花,躲躲闪闪摇摇摆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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