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亲扶着门框,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她一转身,泪水就汹涌而
出了。屋子里还留有鸡蛋饭的余香,还留有两个孩子身上的味道。屋顶上掉着尘灰,
裱在墙上的报纸被浸出的烟渍水画出七弯八拐的褐色的图案来。草墩孤苦伶仃地墩
在地上。母亲把门关上,用手捂住嘴,悲悲切切地哭起来。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奔到雪地里,像雪地里的泥鳅冰凉凉地蹦跳着,溅起一地的凉气。母亲的脑海里,
全是无边无际的大雪,和两个孩子在风雪中行走的单薄的身影。她在心里骂自己,
张兰芝呀张兰芝,你还是个做妈的人吗?这么冷的天,你就忍心让你的亲骨肉忍饥
挨饿受折磨吗?张兰芝啊,你还是个人吗?这么一想,母亲就哭得更伤心了。母亲
伤心的源头系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父亲。想到父亲,那伤心的一幕幕,就像利剑
一样穿在母亲的心上。那利剑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在某一时间母亲的大脑
一片空白,在她清醒过来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屈辱感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她觉得
自己太傻,怎么就没有一点警觉呢?就在那一刻,恨,对父亲的恨,就在母亲的心
里生了根。母亲在心里狠狠地说,你贱,怎么以前就不知道你贱呢?我就不信你没
有一点良心,就算我老了,不好看了,你嫌弃我了,可你还有一双儿女呢,他们长
得多好看啊!又乖巧,又听话,又逗人爱。你可以不要我,你不会不要他们吧!
那一天,母亲去尖山看父亲。母亲的背箩里装满了姜葱蒜苗辣子面,还有大米,
一双毛布底鞋,两双用针挑有两颗心的粉红色鞋垫,一件母亲亲手织的紫色毛线衣。
母亲背着背箩在山道上行走了一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了尖山的小街上。小街
离父亲工作的地方至少还有十里的山路。父亲在气象站工作,那些冷冰冰的气象仪
器,就安在山尖上。父亲的工作就是终年陪着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母亲抬起头,一
眼就看见了山尖上那高高的铁塔,和几间红色的砖房。母亲的心一下子就温暖了,
行走了一天的疲惫,也随山风飘远了。母亲的心跳开始加快。好像健壮的父亲站在
山顶上,微笑着向他招手。还温存地向她呼唤,兰芝,兰芝啊!快上来呀!母亲发
麻的双脚,忽然就有了力量。母亲甜甜地笑了笑,背起背箩就要踏上去山顶的小路。
那铁塔真高啊!常常有白云飘过,却被铁塔抓在手里,当手绢用。那砖房真温暖幸
福啊!那时的父亲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严严实实地把母亲卷在中央,奔腾、咆哮、
飞翔,把天空烧得多姿多彩、云霞满天。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个幸福得一
塌糊涂的日子。母亲大半辈子的骄傲,就是嫁给了高大健壮的父亲。村庄里的人,
谁不是这样看的呢?
母亲不知道,就在她一转身踏上通向山顶的山路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她后半
生要承受的无边的疼痛和绝望。母亲的耳朵被幸福的向往堵塞了,她听不见来自背
后的声音。
虽然都是女人,但母亲却与山里的女人不同。山里的女人,脸是黧黑的,粗糙
的,满脸都是山风走过的痕迹。表情木木的,没有半点儿生气。唯有见到山外边的
人时,呆滞的眼里,才回荡起丝丝缕缕的好奇。母亲生活在坝子里,于山里人来说,
母亲就是山外边的人了。更重要的是,母亲的脸白里透红,眼睛很活泛,水灵灵的,
而且睫毛很长,像一把黑色的扇子,专门为眼睛遮挡风沙和灰尘。母亲个子高,腰
又细,往山路上一站,就像一棵青枝绿叶的松树,又惹眼又有生气。
这样的一个女人出现在尖山的小街上,肯定会激起山里人的议论。
有人说,这个女人肯定是老宋坝子里的婆娘。
有人说,老宋真有福气,婆娘长得嫩呱呱的,怪好看的。
有人说,老宋狗日也是吃着屎了,王寡妇一张狐狸脸,身子粗得像树墩,又生
了五个娃儿了,那东西早就撑得像口袋了,亏他还看得上。
有人说,远水解不得近渴,婆娘再好,又不在身边,一个大男人,十天半月的
守着一间空房子,不想干事那才怪。再说,王寡妇肉头厚,说不一定很好干,糖鸡
屎也可以拔脓嘛!
有人说,王寡妇这烂婆娘也日怪,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办法勾得上老宋,赶
街都邀邀约约地在一起呢!你看老宋那人样,跟王寡妇在一起,一点都不搭配,真
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有人说,今天有好戏唱了。那会儿我还看见王寡妇背着一个箩筐上去了。说不
一定正在干得欢呢!
有人说,凭老宋这狗日的德行,说不一定今天来的这个也不是他真正的婆娘。
有人说,这倒说不准。但管他咋个,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干架才是怪事呢!
有人说,这倒不见得,杨村长讨两个婆娘,还成双成对的好得像亲姐妹呢!
母亲敲不开门。母亲想,难道父亲不在吗?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就听到屋子里
有隐隐约约的声音。那声音的,如老鼠糟蹋粮食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如在稀泥里
行走的声音;还有喊叫声,说话声,痛苦的啊啊声。母亲把门敲得山响,里面的声
音就没有了。直到这时,母亲还没有往坏处想。难道里面没有人吗?但分明里面又
有人的声音。要说里面有人,门拍得山响,怎么又没有人来开门呢?这屋子分明是
老宋的屋子呀!母亲想看个明白,她就转到了屋子的背后。屋子的背后有个玻璃窗,
玻璃窗里挂着窗帘,幸好窗帘露出了一丝缝。母亲把脸贴在玻璃上,她的心一下子
就凉成冰块了,大脑也变成一片空白了。母亲看到了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最重要的
是,那个留着长发的男人不是别人,而是父亲。母亲不需要看第二眼,就能断定他
一定是父亲。后来母亲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身子慢慢地矮下
去,矮下去,最后瘫在了窗子外面的杂草上。像一团稀泥。
母亲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男人是老宋吗?老宋是这样
的人吗?不!不是!但那个男人又是谁呢?
母亲绕到门前,她绊倒了墩在地上的背箩。姜葱蒜苗辣子面撒了一地,还有雪
白的大米,还有鞋垫,还有毛衣。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送给父亲的啊!可这些
东西很快就变成了千棵万棵的钢针,满满地扎在母亲的心上。母亲抹了一把泪,在
心里喊了一声,张兰芝啊!你这是为了啥呀?
母亲用脚踢了一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转身就往山下冲。刚跑了几步,母
亲回了一次头,她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哀伤地躺在灰色的天宇下,好像在冷
风中呜呜哭泣。母亲一口气跑到小街上,她看到小街上站着许多人,所有的眼睛都
在看她。母亲用手臂往眼睛上一抹,把泪水抹干。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哭,就恶狠狠
地咽了一下口水,把哭声活生生地咽到肚子里。那些人说,妹子,大妹子,你一个
妇人家,你跑什么?天都黑了,你要跑到哪里?跑出问题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就住在我家去吧!再怎么说,也等到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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