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群里有人说,我早就说,有好戏唱,要出问题,怎么样?出问题了吧。
也有人说,有点钱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自己家的好田好地放着不种,偏偏要
去耕那些贫石瓦砾。有点钱的男人好像都是吃屎长大的。还有人说,王寡妇也不是
个好东西,是一个十足的烂货,不就是图人家那几文猴子钱吗?你看,害得人家一
个好端端的女人伤心成这样。母亲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心里
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回到家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记不起自己究竟摔了多少跤,哭了
多少次。她衣衫不整,膝盖上的血染红了裤管。秋花秋果读书去了。母亲把自己关
在屋里,认认真真地哭了一回。直到秋花秋果要放学了,母亲才擦干眼泪,用冷水
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新衣服,然后对着镜子笑了笑。只是脸没有血色,眼睛
也有些肿。母亲就用手搓揉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她想恢复脸上的红润。她不想
让孩子看到她的失态。在孩子眼里,她永远是一棵大树,是一把伞,是一生的依靠。
孩子奇怪地说,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母亲笑着说,妈是坐汽车回来的,在路上遇到一个好心的司机。
孩子说,见到爸爸了吗?
母亲说,见到了,他挺好的。
孩子埋怨说,妈怎么不在爸爸那里多玩两天呢?这么急匆匆地就回来了。
母亲说,想你们呢,妈怕没人做饭给你们吃。两个孩子就扑在妈妈的怀里,说,
妈,你真好!母亲的泪水一下就出来了,但她一扬手臂就擦干了。
秋花说,妈,怎么你的眼睛又红又肿的?秋果也说,妈,你的眼睛真的变成桃
子了。
母亲说,都是那该死的山风给吹的。
秋果就蹦蹦跳跳往外跑,嘴里喊着,妈,我给你去买眼药水。母亲的泪水又出
来了,但母亲却笑着说,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母亲一回到家里,就后悔了。她后悔自己不该那样冲动就离开尖山。她
跋山涉水赶到尖山,不就是为了见父亲一眼吗?怎么跟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
了呢?但母亲又想,跟他说什么呢?难道跟他说,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这样啊?
但这样说,还有意义吗?但母亲后悔的是,他没有弄清事情的真相,万一那个裸体
男人不是父亲,而是别的男人呢?但母亲又想,父亲的屋子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呢?
会的,也许会的,说不定那男人是父亲的朋友,父亲有事外出了,让他的朋友看屋。
或许这些都不存在,而是完完全全的一场梦,一个白日梦。母亲想,是不是自己累
了,头晕了,产生幻觉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境。但那怎么会是幻景呢?那裸体男
人额前一摇一晃的长发,就是父亲的样子,那还会假吗?不,那不会是真的,绝对
不会是真的。父亲怎么会那样呢?绝对不会的。母亲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反反复
复地折磨,反反复复地后悔,直到走路像树叶遇到了风一样,轻飘飘的。晚上翻来
覆去睡不着觉,悄悄地把泪水挥洒在黑夜里。
母亲无奈地想,老宋呀老宋,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都跟你在一张床上滚了十
多年了,怎么还不认识你呢?那年嫁给你的时候,我才十八岁,你一刻都离不开我,
我去干活时,你跟着我,上街时,你跟着我,做饭时,你跟着我,就是上厕所时,
你也一步不离地跟着我。老宋啊,那时你的身体好健壮哟,我都差点变成水了,变
成气了,你还要。你总是整夜地搂着我,抱着我,让我在你的怀抱里入眠。人家都
笑你是跟屁虫,我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都说你我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好得只
穿一条裤子,像个连体人似的。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老宋呀,难道你不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吗?才结婚那些年,你不是十天
半月就要回来一次吗?我怕影响你的工作,可你却说,不影响,什么都不影响,不
回来才影响呢!问你为什么,你说不见我,睡不着觉,火气旺,每天晚上被子都像
小洋伞,撑在半空呢!你还说,不知为什么,你的被子老是大洞小眼的。不回来在
我的池塘里泡一泡,消消火,你那里的房子都会燃烧起来了。还不等孩子睡觉,你
就急得团团转了。就是白天,你也把门一关,就急不可耐地跳进去泡上一两个小时。
指着你的额头说你认不得羞耻,说你是小坏蛋,说你是小流氓,可你却笑成了一朵
花,一边捣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就是认不得羞耻,就是小坏蛋,就是小流氓,
就是要捣你,就是要泡你,我的亲蛋蛋呀!可后来,你就一年半载不回来了,问你
你老是说,工作忙。原来,你变心了啊!你有相好了啊!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全
都是假的,你一直在骗我,你装得真像啊!是不是我老了,不漂亮了,你就嫌弃我
了。我哪里不漂亮,人人都说我漂亮,就你觉得我丑?老宋啊,不瞒你说,村子里
好多男人都在打着我的主意呢。队长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会计到我们家一坐就是
半晚上,秀花家男人经常到我们家借这借那,还有那个高中生,时时帮我们家做这
做那,他们的眼里都有火,可我不让他们的火烧起来,可老宋啊!我为了啥呀?还
不都是为了你。我张兰芝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别的男人就甭想打坏主意了。
可是,老宋啊,你的心是石头的?还是铁打的?还是泥巴做的?我张兰芝哪点不好
呀?哪点对不起你呀?
秋花秋果发现了母亲的异样。他们觉得这种异样一定跟父亲有关。但他们不知
道究竟有什么关。
秋花说,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母亲笑着说,傻孩子,吵什么架呀,爸爸对妈好着呢!
秋果说,妈,爸爸伤了你的心呢?
母亲说,傻孩子,伤什么心呀,爸爸时时想着妈妈呢!
秋花秋果眨着眼睛说,那妈妈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好像时时在哭?
母亲略略一惊,笑着说,傻孩子,妈什么时候哭了?妈只是眼睛被山风吹了,
有些儿疼。过些天就好了。
母亲煎熬了两个月,冬天就到了。母亲实在受不了了,她就决定让秋花秋果到
父亲工作的尖山去。她要让老宋回心转意,看来就只有让孩子受委屈了。母亲明白,
老宋看到两个孩子,在这么冷的冬天到山里来看他,他一定会感动的,一定会明白
她的良苦用心的。只要他明白了,回心转意了,那么她就原谅他了,她就把她看到
的一切当作一场梦。既然是梦,那么梦中发生的事还有什么必要去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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