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花秋果赶到尖山时,天已近黄昏。他们的双眼被雪刺得通红,又胀又痛。街
很小,来了陌生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秋花秋果的到来,使得小街上男男女女的议
论,又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飘了起来。他们爬到了山上,敲开了那间红砖房子,却
没有见到爸爸。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男人说,老宋一个月前就调走了,调到另外一
个地方去了,好像是城里吧!秋花秋果火热的心一下就变成了冰块。
年轻的男人奇怪地问,你们是老宋家的孩子?
秋花秋果点了点头。
你们的爸爸没有跟你们说?
秋花秋果又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自言自语说,这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秋花秋果的心里就涌起了一
层对父亲的恨。秋花秋果觉得奇怪,爸爸怎么调走了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呢?也许,
爸爸就像妈妈说的,忙得不可开交呢!
起初,秋花秋果的心凉透了,酸透了。他们背起背箩就要走。
年轻男人一把揪住秋花的手,生气的说,天都黑了,你们还到哪里去?
回家。爸爸不在,我们要回家。秋花的声音里带着几丝哭腔。
你家在哪里?你家在山外,七八十里的山路,你们不要命啦?
不管,我们要回家,跟姐姐回家,告诉妈妈,爸爸走了。秋果已经哭出了声。
年轻男人吼了一声,回来,先洗个脸,再烫烫脚,吃饭!明天一早,你们要回
家,我不留你们。声音显得有些硬,有些冷,但落在耳朵里,却又是那么的柔,那
么的暖。
年轻男人已倒好了热水,一块雪白的毛巾漂在水里,像天空中游走的白云。
秋果先洗,秋花后洗。洗完脸,年轻男人就提了一把热水壶,往盆里倒了一些
滚烫的热水,说,烫烫脚吧!要不,回过来要命的疼,嫩骨嫩髓的,走了那么远的
路。
饭,是米饭。菜,是炒菜。有油炸洋芋丁,油炒野生菌,还有酸菜红豆汤。秋
花秋果吃的额上流汗,嘴角流油。
秋花睡在床上,秋果和年轻男人睡地铺。年轻男人话也不多,只说,你两个小
鬼,睡吧!明天一早,你们就回家吧!告诉你们的妈妈,你们的爸爸调走了。
没有见到爸爸,心里空落落的,但这个叔叔对他们这么好,心里又实突突的。
屋里暖融融的,又加之一天的行走,秋花秋果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一觉醒来,天
已大亮。秋花执意要把拿给爸爸的东西,送给年轻的叔叔,叔叔执意不要。
秋花说,叔叔,你对我们这么好,你不收下,我们会难过的。再说,我们肩都
磨痛了,背不回去了。你就收下吧!叔叔。年轻男人看着眼泪汪汪的两个孩子,就
点了点头,收下了。年轻男人看着那些东西,白的是大米,绿的是白菜,红的是辣
椒。这些东西,是两个孩子冒着大雪,走了一天的山路,送来给他们的爸爸的。年
轻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升起一团潮雾,他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叹了一
口气,说,路上小心点啊!然后,就把四个冒着热气的大洋芋装在背箩里,说,路
远,饿了吃啊!
两个孩子走过尖山的小街,后面牵着一串串尖山男女神情不一的目光。
有人说,看,这是老宋家的儿女。又聪明又可爱,唉,可怜呀!这么大老远找
来,他们的那该死的爸爸又走了。
有人上前问,小娃儿,你们要到哪里?
秋花秋果有礼貌地说,婶婶,我们要回家。
于是就有人从家里拿出一些炒面或者煮熟的洋芋来拿给秋花秋果。说,路远,
饿了吃啊!
有人说,你们的妈妈好吗?是你们的妈妈让你们来的吧?
是啊!妈妈很好的,妈妈让我们送米送菜来给爸爸,说爸爸在山里难得吃上一
顿大米饭。就有人叹气。有人说这说那。
秋花秋果觉得尖山的人真好,对一面不相交的人,都是那么的热情,让他们的
心里感到温暖。只是秋花秋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眼里飘着许多让他们看不懂的
东西?
天空中的雪花又飘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在冰冷的北风中舞蹈。像风中的落叶,
像扑火的飞蛾。两个小黑点在茫茫的白雪里缓缓移动,像两只觅食的甲虫。
母亲走出村口,站在风中,雪花堆在她的头上、身上,使得母亲变成了雪人。
母亲从早晨一直站到了黄昏,眼睛,一直向着尖山的方向收寻。母亲的眼睛被洁白
的雪刺红了,头发和眉毛上都结满了凌钩。母亲的心拧成了一根长长的绳,越过千
山万水,系着秋花秋果的心。
终于,两个小黑点走进了母亲的视线。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开始狂跳。她
一步一滑向着小黑点奔去,一把将秋花秋果搂在怀里,泪水缓缓地溶化着秋花秋果
身上的冰雪。
母亲说,见到爸爸了吗?爸爸怎么对你们说?
秋花看着母亲急迫的样子,轻轻地摇头。秋果却说,爸爸走了,爸爸调到城里
去了。
母亲一脸惊奇地看着秋果,然后又看秋花。好半天,母亲说,怎么?你们没见
到你们的爸爸?
母亲的心好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立即漫起了鲜血。那种猝不及防的疼痛让母亲
的身子发抖。母亲想,他怎么调走了也不跟我们母子说一声呢?母亲的疼痛让她说
不出一句话。母亲在心里说,看来他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们了。母亲的脑海里快速地
掠过与父亲相处的一幕幕,那些幸福的日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之后的母亲变得沉默寡言。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又急匆匆赶回来,为秋
花秋果做饭。秋花秋果每天放学回来,都能吃到热乎乎的饭。母亲的脸变黑了,眼
睛也失去了原来的光泽。每一个黑夜,母亲都坐在秋花秋果的旁边,看着两个孩子
在25瓦的灯泡下写作业。写完作业母亲又打来热气腾腾的水,让两个孩子洗脸洗脚,
睡下。每次,母亲都会说,秋花秋果,起早点啊!不要迟到!
秋花秋果睡了,母亲依然坐着。母亲的目光老是呆滞地看着某一个地方出神。
零星的狗吠声,夜风流浪的脚步声,谁家小儿的梦呓声,母亲是听不到的了。母亲
耳里的声音,全是父亲的声音,母亲脑海里的形象,全是父亲的形象,母亲身边萦
绕的气息,全是父亲的气息。母亲心里的空间,已全被父亲所占据。母亲已变成了
一个空壳,母亲已不复存在。与父亲有关的那些遥远或不遥远的,疼痛或不疼痛的,
幸福或不幸福的人和事,全部化成温柔的刀锋,缓慢而又迅速地从母亲的心上划过。
那些带有腥味的、温热的鲜血从母亲的眼里涌出,变成无声的泪水。为了节约电,
母亲索性把灯关了,与黑夜对视。从窗外看出去,母亲看到漆黑如墨的天宇,一颗
孤零零的寒星在远方冷着,瑟瑟地抖着。母亲忽然就痛声大哭了,母亲的嘴巴张得
无限的大,但声音却又细又涩。母亲身子发抖,用手掌紧紧地捂住嘴巴,尽力把声
音堵回去。她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没有被她的哭声惊醒,母亲的脸上才
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那笑从她打颤的牙齿边缘一掠而过,像一缕轻描淡写的风,瞬
间便消逝于黑夜。
有些次,秋花秋果在梦中听到了母亲又细又涩的哭声,两个孩子顺着哭声奔过
去,惊叫,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却笑着说,傻孩子,怎么还不睡?这么晚了。
妈,你哭了?
妈怎么哭了?妈什么时候哭了?妈在想明天薅包谷的事呢!妈把两个孩子搂在
怀里,妈的脸上果然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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