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一天一天逼近了。雪花也好像要赶到大地上来过年似的,从白天到黑夜,从
黑夜到白天,飘悠悠的,静悄悄的,伏在大地上,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最后
就把山岗、田野、村庄连在一起,抬头低头都是满世界的白。雪的世界,是孩子们
的世界。那些穿红戴绿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在雪地里追逐,在雪地里嬉闹。
笑声和叫声,像无数的小鸟,扑楞楞地飞在雪地的上空。大人们在过年的前几天,
是不出户的了。他们要借过年的时光,让奔波劳累了一年的身子,放松一下。好像
是过年,就是为了让身子放松一下。身子能够放松一下,也就好像是过年。火,必
定是燃得红花绿焰的。火塘的四周,必定围着一群庄稼人,喝泡得像酱油一样浓黑
的大叶茶,抽九分钱一包的春耕烟,侃庄稼牲口家长里短古今传说。家境殷实的,
火塘旁必定墩着一个丰收碗,碗里装有炒瓜子,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喝一
口茶,抽一支烟,间或嗑上两颗瓜子,剥上一颗糖,庄稼人的年就过得又滋润又绵
长了。那些待嫁的姑娘,更能体会过年的幸福和忙碌。三个一群,五个一党,或张
家,或李家,或王家一聚,你比我的针线细,我比你的手艺巧。把女儿家的羞涩和
幸福全都缝进了五彩缤纷的嫁妆。
雪地里挖一个窟窿,在窟窿里燃起柴火,再在窟窿上墩上一口大铁锅,锅里装
满了水。待到白气袅袅,水已涨开之时,不知谁家的门前就炸开了猪的嚎叫声,几
个壮汉抬着一头硕大的猪,一步一滑向着大铁锅走来。猪血滴在雪地上,艳艳的,
像爆开的腊梅。年的气息就飘飘荡荡弥漫了村庄。
庄户人的年好像就压在了猪的身上,一家人要是杀不起猪,那么年就淡了,就
寡味了。秋花秋果家的猪小得像只山耗子,看来猪是不能杀的了。再加上母亲整天
好像生病了似的,恹恹的没有精神。家里又寡又淡,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息。这于秋
花秋果家来说是很例外的。之前的秋花秋果家,年是过得最花阔的。不仅要杀猪,
还会买些木耳、银耳、黄花菜、鱼之类的东西回来过年,这于村里的人来说,是想
都不敢想,见都见不到的。并且,年饭前的爆竹也是最响的,别人家放一并,秋花
秋果家要放两并,别人家放一百头的,秋花秋果家要放两百头的。这让村里人羡慕
不已。原因是什么呢?因为秋花秋果的爸爸是工人呢!可今年怎么了呢?秋花秋果
觉得奇怪。
秋花说,妈妈,爸爸今年怎么还不回来过年呢?
妈妈说,爸爸忙呢!
秋果说,妈妈,怎么我们家还不杀猪呢?
妈妈说,今年猪小,就不杀了,我们到街上去买肉来吃。
秋果说,妈妈,那爸爸怎么还不回来过年呢?再过三天就过年了呢!
妈妈说,爸爸会回来的,爸爸忙一下工作就回来了。如果爸爸要加班,说不定
就不回来过年了。
爸爸要加班吗?
不一定呢,如果不回来,就说明爸爸要加班。
就这样,孩子老是在问,母亲老是在答。答来问去的,三天时间就过了,年就
来了。爸爸终究没有回来。但年还是过得挺丰盛的,木耳银耳和鱼都上了桌。爆竹
也放了两并。母亲一个劲地夹菜给秋花秋果。母亲的脸上绽放着笑容。母亲总是唠
唠叨叨地说,你爸忙呢,要不,他肯定是要回来过年的。今儿个咱们娘三个好好过
年,明年你爸不忙了,回家来过年了,我们一家子又团聚在一起,过一个更好的大
年。来,秋花,这是木耳;来,秋果,这是银耳;这是猪肝,这是鱼,这是花生,
这是豆腐。秋花秋果的碗里全是菜。
年总算过了。母亲又下地了。秋花秋果总觉得这个年有些不对,有些凄凉。要
是在往年,初一一大早,爸爸妈妈准要拉着他们去乡街子上玩耍,看演杂技的,耍
龙灯的。爸爸的头发又黑又亮又长,一些头发被风一吹,遮住了爸爸的眼睛,爸爸
就把头往后猛地一甩,头发就规规矩矩地伏在爸爸的头上了,不敢再遮爸爸的眼睛
了。爸爸个子高,穿一身崭新的四个包包的工作服,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脸上带
着笑,精神得不得了。妈妈扎着两个大辫子,穿一件蓝色的对襟衣,脚穿一双青色
的方口鞋,脸红扑扑的,一笑,就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爸爸拉着秋果的手,
妈妈拉着秋花的手,秋花又拉着秋果的手,一家人手拉手地往村子里的大路上一走,
就把大路走满了,走窄了。遇到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爸爸和妈妈就会拉着他们站在
路边,礼让对方。爸爸妈妈总会笑着向对方打招呼。村子里的所有人们都会用羡慕
的眼光看着这个幸福的家庭。所有的眼光里都包含着这样一句话,人家是工人啊!
工人与农民就是不一样。可现在没有了爸爸,秋花秋果的心就空落落的了。
其实,母亲的心更是空落得没有了底。母亲知道,这个令人羡慕不已的家,已
经出漏子了。可这个漏子母亲不能让外人知道,包括她的一双儿女。母亲从村人羡
慕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幸福,母亲不能没有这种幸福,而这种幸福的根源是因为父亲
是一个工人,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工人啊!父亲在外工作是很少回家的,多年来,母
亲常常在每一个黑夜里孤灯只影,辗转反侧,用思念填补着内心的空落。在村人羡
慕的目光里感受着异样的幸福。可现在,幸福的根源动摇了。这让母亲感到太突然,
太痛苦,甚至绝望。如果说父亲是一棵大树,那么母亲和一双儿女就是结在大树上
的好看的果实。现在,这棵大树的根空了,动摇了,不稳实了,树上的果实也就随
之飘摇了,难找着落了。母亲不能绝望。母亲只能用思念,用爱心,和她的一双儿
女,去感化父亲,拴住父亲,让他念在过去的好,念在儿女的情面上,从歧途上回
来,回到过去的幸福中来。
母亲曾到城里去找过父亲,可她走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连父亲的影子都
没见到。后来,母亲听说,父亲是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去了,而那个城市很远,据说
有一千多里。三天后,母亲回到了家里,身子却瘦了一圈。母亲起早贪黑地干活,
把希望寄托在那头小猪上。眼看小猪长大了,母亲就把小猪卖了。母亲带上卖猪的
钱,赶到了父亲所在的那个城市。母亲想,无论如何,她要把父亲找回来。
母亲终于见到了父亲。父亲头发花白,眼眶深陷,颧骨突起,灰白的胡须像枯
草,乱蓬蓬的。父亲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母亲鼻子一酸,泪就流下来了。母亲
说,老宋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父亲嘴唇发抖,乱蓬蓬的胡须也像冷风中的枯草,
了无生气地抖动着。他好像在说话,但却没有半点声音。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是谁?母亲的耳朵里灌进一声恶狠狠的声音。母亲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一
抬头,就看见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脸黝黑,眉毛往上扬,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母亲怔了怔,说,你又是谁?
那女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绿痰,说,我是谁,我是他老婆!你是哪里的骚婆娘,
敢来这里逗骚撩汉!
母亲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待母亲定住神,就看见五个穿着土俗的娃儿从屋里
跑出来,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两三岁,几个娃儿冲着那个五大三粗的女人喊,
妈,你在吵谁呀?
母亲揪住父亲的衣袖,问,宋二顺,你说,她到底是谁?你说,这些年你都在
干啥?母亲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那女人像饿狼一样向母亲扑了过来。他抓住了母亲的头发,又抓又打又踢。
父亲低着头像一根枯树桩,一动不动。母亲不是那女人的对手,衣服被撕烂了,
脸被抓破了。母亲的心在流血。
母亲看了一眼像枯树桩一样的父亲,牙齿打着颤。然后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村里的人常常问秋花秋果,你爸怎么这几年不见回来?
秋花秋果就说,我爸调到城里工作去了。他很忙,过一段时间,我家要搬到城
里去了。于是,村里人羡慕的目光就落满了秋花秋果的一身。
母亲的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母亲常常搂着秋花秋果说,你爸说,你们要好好
学习,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搬到城里去,你们就到城里去读书,读初中,读大学。
许多年过去了,秋花秋果都考上了大学了。母亲依然还是在那个村子里。脸上
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父亲终于回来了。父亲瘦成了皮包骨,腰佝了,头发
胡须像雪一样的白,尽管依然穿着四个包包的工作服,但怎么也看不出当年的英武
气了。
母亲牵着父亲的手,走在村庄的大路上。母亲的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大
路被白茫茫的雪所覆盖,看不到一丁点本来的面目,以至父亲和母亲走在雪地上,
身子好像在跳舞,忽左忽右,飘飘忽忽的。鹅毛般的雪花又飘起来了,静悄悄地落
在大地上,静悄悄地落在父亲和母亲的身上。雪地里飘起一个声音:看,那个老工
人回来了!父亲抬起头,一脸的迷惑;母亲也抬起头,一脸的笑容。他们什么也没
有看见。那些被冷风拖过来拽过去的密密麻麻的雪花,遮住了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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