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菠萝蜜树上的最后一只硕大果实“嘭”一声掉在地上,王有贵老汉预感到时
日无多。菠萝蜜摔得四分五裂,金黄色的果肉赫然显露,浓烈的香气几乎让树上的
金龟子窒息。一只黑狗踩着碎步走过来,它嗅了嗅,又摇着尾巴走开了。在夏天,
菠萝蜜树结成了二三十个圆滚滚的果实,菠萝蜜的表面仿佛嵌满了铜钉。这些果实
在秋风中逐渐成熟并掉落。现在,已经接近暮秋了。
王有贵老汉持着拐杖,背靠着墙角,他眯着眼睛,看见打在泥墙上的阳光,有
点发黄。阳光不够暖了,他在风中打了一个冷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
他以为那只手是风,其实不是的。他终究是老了。秋风吹动他,犹如摇撼着一棵树。
他年轻时也像一棵有雄心的果树,要结就结像菠萝蜜这么大的果子,不要结梨子,
也不要结石榴。如今,他年轻时代的梦想已经结成果子。房子建了,老婆娶了,儿
女也成家立业了。一个农民应该做的事,他一件不剩地做了。他就像一棵掉光了果
实的菠萝蜜树,没什么事了。他还有什么好惦记的呢?但王有贵老汉还有一件事没
有做,这是他有生之年惟一的愿望了。他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起这件事,为了
生计而奔走的那些年,这件事也没怎么冒出来,就像下沉到水底的石头,仿佛根本
就不存在。近些年来,这件事却水落石出,越来越顽强地凸现出来,就方方正正地
横亘着胸口,搁得他越来越难受了。王有贵老汉瞅了一眼菠萝蜜树,树可以一茬茬
地结果,人却不能。他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说不定哪天,他就要撒手西归。王
有贵老汉觉得自己这件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在吃晚饭的时候,王有贵老汉咽下一口饭,举着筷子,对全家人说:“我明天
得去胡家庄走一趟。”老伴周彩凤“啪”一声放下筷子,说:“不能去——我就知
道你死心不息——”她扭头对儿子儿媳说,“看着他,不能让他乱跑。这么老的人
了,在路上绊着了,摔倒了,怎么办?”儿子儿媳点了点头。只有小孙女抬起头,
眨着眼睛问:“阿公,您要去胡家庄做什么?”儿媳喝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子
不要问。”孙女撇了撇嘴,她七岁了。王有贵老汉不吭声了,但心中早有计较。
第二天,老伴和儿子儿媳都下地了,孙女上学堂去了。他一个人偷偷地上路。
村庄离胡家庄有七八里路,得翻过几座小山,越过几个田垌。因为开通了乡村公路,
走山路的人少了,也不好走了,他用拐杖拨开路边的灌木丛和铁芒箕。他有多少年
没走这条路了呀。但他在涉田垌的时候,就被儿子追上来了,儿子揪着他的衣服说
:“阿大,回去吧。”王有贵老汉打开儿子的手,说:“你不要管我。”王有贵老
汉用力过猛,打了一个趔趄,儿子扶住他,趁机将他扳了过来。儿子说:“您不能
去。我妈说了,无论如何要让我带你回家。”与其说儿子扶着他,毋宁说被他儿子
抓住。王有贵老汉气极了,说:“你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王有贵老汉望着来
时的土路,一股辛酸冲上鼻孔。他真的是老了,他花半个小时才走了这么一段,换
了年轻十岁,他早就到了。
王有贵老汉回到家里,将自己关在家里生闷气,连午饭也不吃。没有人理他。
儿媳捧着饭菜走近门口,被王有贵老伴喝止了,她说:“他休息一下也好,他也累
了。他饿了自然会吃。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走了那么远路。”
他们吃罢午饭,王有贵老汉还毫无动静。儿子担心地说:“我阿大不会有事吧?”
王有贵老伴恶狠狠地说:“他能有什么事?他能惦记着胡家庄的狐狸精,就说明他
一点事也没有。”“六婆,都七老八十了,还能有什么风流勾当?”儿媳吃吃笑了。
儿子瞪了她一眼,斥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王有贵老伴让儿子往门闩
上挂了一把大铁锁,这才放心地下地去了。
他们前脚一走,王有贵老汉就一骨碌爬起来,他推了推房门,推不开。他知道
被锁上了。他颓然坐在床上。老伴这招太毒了。换了年轻十岁,他只用一只手,就
可以将它搬离门脚窝呐。但如今,他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唉,岁月不饶人呀。
只不过多了十年,他就像一个废物了,一点用也没有了。
午后五点多的时候,下地的人还没回来,上学堂的孙女倒回来了。王有贵老汉
眼睛一亮,他唤道:“小桂花,你去厨房门框上摸钥匙将门打开了吧。”孙女诧异
地问:“阿公您为什么被锁起来啦。”“我睡着了,你阿婆不晓得我在里面。”孙
女一撇嘴说:“我不信,肯定是阿婆怕你乱走,怕你去胡家庄来着。”王有贵老汉
说:“哪有的事?”孙女说:“您不老实说,我就不开门。”王有贵老汉只好说:
“我是要去胡家庄,我非去不可。我今天不去,明天可能就去不成了。”孙女说:
“去胡家庄做什么?我见您发梦也说要去这个胡家庄。”王有贵老汉说:“我去找
林晚晴婆婆。”孙女说:“找林婆婆做什么?”王有贵老汉说:“就说一句话。”
孙女说:“这是什么话啊,有这么重要吗?”王有贵老汉说:“好桂花,赶快放我
出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孙女狡黠地说:“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我马上开
锁。”她已经拿到钥匙了,钥匙在她手上碰撞的声音十分悦耳。王有贵老汉说:
“你跟我去吧,你跟我去,不就知道啦。”孙女欢叫一声,“咔嚓”一声,打开了
大铁锁。
王有贵老汉觉得狂喜从心底迸发,头脑有些晕眩。他扶住门框,好不容易回过
神来,方才迈出步伐。孙女屁颠屁颠跟在后头。这一次,王有贵老汉吸取了教训,
他在村口叫住了开摩托车搭客的四喜,他说:“四喜,你搭我爷孙俩去胡家庄吧。”
王四喜说:“您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还能坐摩托车?算啦,你别给我惹麻烦。”
王有贵老汉说:“开慢点,能行。”四喜说:“不要啦。”王有贵老汉央求了半晌,
四喜只是不肯。王有贵老汉掏出一张50元钞票,说:“给你。搭我俩去就得,我们
自己回来。”四喜的眼睛发亮了。这几里路呢,顶多只要5 元。
四喜让桂花坐在他前头,让王有贵老汉坐在后座上,再三叮嘱说:“抱着我呀,
牢牢地抱着我呀——”摩托车有乡村公路可以走,四喜虽然开得慢,也不过十来分
钟就到了。
到了胡家庄,四喜车一掉头,飞也似地开走了。刚才开得比乌龟跑步还要慢,
早把他憋坏了。王有贵老汉来到林晚晴的院子,倒也平安无事,但他肚子饿得咕咕
叫。他也就早上吃过一碗稀粥,滴水未进。林晚晴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偌大的院
子,就她一个人,她的丈夫十几年前已过世了,也没有子女,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
走去,有只小母鸡“咯咯”地叫。她见了王有贵老汉,说:“你来啦。”孙女见到
院子里有一棵番石榴树,上面挂着青青白白的番石榴,就将鞋子一丢,像小猴儿蹦
蹦蹦爬上树去,早已忘记了要来的目的。
王有贵老汉但觉有千百种感触,在刹那间涌上喉头。他咳嗽了几声,坐在一张
小竹椅上,好不容易才开口:“你还好吧。”
林晚晴递给他一碗开水,说:“50年了,你是第一次来看我。”
王有贵老汉说:“唉,都是我对不起你。”
林晚晴说:“过去的事儿,还说它做什么。”
王有贵老汉说:“你肯原谅我吗?”
林晚晴说:“我没恨过你。”
王有贵老汉说:“那是你不知道实情。”
林晚晴说:“实不实情的,不重要了。”
王有贵老汉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说出实情。不说出来,我死不瞑目啊。”
林晚晴望着坐在树杈上啃番石榴的小女孩,泛起一丝笑容,说:“这是你孙女
吧。”
王有贵老汉说:“50年前的那个春日,山上的山稔花仿佛在一夜之间全开了,
粉红粉白的,多美啊。我本来说好要在春天里娶你的。但却娶了周彩凤。你还记得
吧,我当时跟你说,我睡了周彩凤,她有了我的孩子。他们家威胁我说,如果我不
娶她,她的两个哥哥就要将我狠揍一顿,然后一绳子捆了,送到公社去坐牢。他们
家根红苗正,父亲是村里的生产队长,还有个叔父在县城公安局当队长,我根本就
惹不起。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当时我根本就没沾过周彩凤,她更没有我的孩子。但
是周彩凤跟我说,如果我娶她,她爹就会安排我去当生产队的记分员,每天拿个本
子记记工分就行了,不必下田劳动。另外,她爹还会送我三窑红砖,让我盖大瓦房。
盖房子倒也罢了,但不用劳动的确有无穷诱惑力。那时我刚从公社的初中毕业回来,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怕出工了。就这样,我跟你分了,跟周彩凤成家了。”
林晚晴咧嘴笑了,说:“但是那时你睡了我。我还怀了你的孩子。我为了拿掉
这个孩子,也数不清灌了多少碗大茶药,吃了多少苦头。我是寒透底了,后来想要
孩子也怀不上啦。”
王有贵老汉的泪水涌上来,说:“都是我,都是我哇。我不敢要你原谅了,有
机会说出来,我就很高兴了。”
林晚晴说:“你爱过我吗?”
王有贵老汉说:“我一直以为我只爱自己,别人我谁也不爱。但到老了,我才
发现,我是爱你的。”
林晚晴抬起头来,脸上泛着奇异的神采,很小很亮的一颗落日,就在她的眼眸
里消失了。她说:“我没恨过你。”未了,她又说:“别的无所谓,我倒是后悔没
生下那个孩子。但我一个女的,有孩子还怎么嫁人呢。”
王有贵老汉一阵激动,他发觉双腿在发抖,躯体也在发抖,那只捧着碗的手更
是抖动得厉害,那碗水慢慢地移近嘴边,却怎么也送不到嘴唇上去。终于,“咣哐”
一声,碗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水洒了一地。王有贵老汉身体一歪,连人带椅子倒在
地上。孙女已经从树上滑下来,她扔掉手上啃了大半的番石榴,“哇”地一声哭起
来。
那一刻,王有贵感到自己像石头在下沉,直沉入无底的深渊。他知道他死了。
他忽然心里一咯噔,一个人如果死了,他又怎么能知道是生是死呢。他这么一琢磨,
人就苏醒过来了。原来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窗外阳光大盛,已日上三竿了。这个
梦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他梦见了他的老年,俨然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汉,而他今
年只有四十出头。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像清晨的雾岚那样,在晨光中一丝一缕地飘
走,他只能影影绰绰记个大概。
妻子林晚晴走过来,见他的脸色很差,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一下,说:“咦,
很烫呢。今天就不要下地了。”王有贵起床下地,觉得头部剧痛,似乎空洞无物,
又像堆满了河沙似的,沉重得很。两条腿软绵绵的,浑身乏力。他望着妻子,心想,
原来林晚晴才是他的妻子,至于梦境中出现的什么周彩凤,在现实生活中,他根本
就不认识这个人。林晚晴虽然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腰还是很细,屁股还是很圆,一
对奶子挺拔得很,不像生了一对儿女的人。有这样漂亮的老婆,他也应该知足了。
但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梦呢。他嘴角不禁动了动,似笑非笑。妻子见他笑得古怪,
说:“你没事吧。”王有贵说:“我没事。我有什么事?”他走出房门,望着波萝
蜜树上挂着的十几只菠萝蜜,已经长到篮球般大了,表皮上凸起无数颗尖锐的钉子。
它们要到秋天才会成熟。王有贵望着树梢上的大太阳,嗅着树叶间的空气,觉得清
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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