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吃过早饭,用锄头扛着畚箕下地去了。分单干两年了,自己产的粮食可以自
己收获,现在临近六月天,夏稻就要收割了,下来就是“双抢”,要赶着将夏稻收
起,并将秋稻插下水田。而这段时间,正好将开荒地上的番薯收回家,再过几天,
虫子就要将番薯蛀掉了。
开荒地在山坡上,全是黄土,不肥沃,番薯都长不大。王有贵挖着番薯,觉得
这些细小的薯实跟他付出的劳动不成比例。但有什么办法呢。人就像蚂蚁一样,在
土里扒食吃。他想起那个古怪的梦境,那些场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让他更难受
的事情又来了,那些关于他老婆偷野汉的闲言碎语,就像风吹过的树叶子一样,在
耳畔沙沙作响。换了平时,他是打死也不会信的,但不知怎的,今天这些话语就像
被激怒的马蜂,在他的身边“嗡嗡”叫着飞舞,赶也赶不走。他一屁股坐在番薯垄
上,心烦意乱,连番薯也无心挖了。
他挑着小半担番薯回去,薯实在箕底,上面铺着番薯藤。薯藤可以喂牛吃,或
者晒干了做柴禾。那是正午,太阳明晃晃的,像一面镜子。王有贵眼直直地望着它,
他仿佛在这面镜子上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映像。他老婆一丝不挂,那对饱满的奶子
像笼子里的小兽在不安分地跳动。她坐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吃吃地笑,那个男子却
看不清面目。他闭上双眼,眼睛被太阳刺得发痛。他又睁开,瞧了一眼太阳,那种
幻觉消失了。他骂道:“我丢你妈!”
他回到家里,老婆做好了饭。在村里小学念书的女儿放学了。儿子稍大一些,
在乡里的中心小学读书,成绩很好,印着红五星的奖状贴了一墙。他眼直直地瞅着
老婆,老婆被瞅得有些羞涩,脸上的红晕缓缓地涌出来,她嗔道:“你干吗啦?”
王有贵不答,他一把将老婆抱起,往床上一扔,他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她,动作很粗
鲁,很野蛮。老婆像一把被火苗点着的干柴,“蓬”一声烧起来了,她扭动着身体,
低声说:“小声点,别让娃儿听见了。”完毕,王有贵一声长叹,女人多好的一身
肉呀。他想起那些闲话,觉得喉咙里有一根鱼刺,他吐了口唾沫,但鱼刺纹丝不动。
她关切地问:“你今天怎么啦?”王有贵脸绷得紧紧的,也不作答。她嘟哝一声,
喂鸡去了。
王有贵迈出院子,到了二叔家里。第一句进入他耳朵的闲话,就是从二叔嘴上
冒出来的。二叔正拈着花生米啜饮米酒,王有贵夺过酒杯,一口干了,说:“那不
是真的吧?我还是不信。”二叔往杯里斟酒,梗着脖子说:“叔还能骗你不成?全
村人都知道了,全石湾墟的人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王有贵瞅着二叔的脸,这
张脸生得不周正,头像獐,目如鼠。二叔又不老实,向来是说谎成精的,他忽然生
出一拳将这张脸捣得稀烂的感觉。他想起去年,林晚晴跟他提起过,二叔趁他不在
家的时候,借口说要借盐,却趁着厨房里没有别人,伸手从背后抱住她,摸她的奶
子。如果不是她劈头打了他一火叉,看来他还想扯她的裤带呢。林晚晴恨恨地说:
“你这个二叔,真是老淫棍,以后不准他踏进家里半步!”王有贵心想,这两个人,
肯定有一个人讲大话,说不定两个人都不老实呢。他抚摸着自己瓦钵般大的拳头,
觉得近来一对拳头总是痒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叔见他仍在犹豫,说:“很简单,明天就是初七,石湾一四七是墟日嘛。她
肯定要以趁墟为名会姘头的。人家是老相好了,还青梅竹马呢。那个人是谁,也不
用我说了,你跟着她,保证你亲眼看到。”
果然,林晚晴第二天上午照料了鸡啦,猪啦,洗了衣服,就骑着单车趁墟去了。
王有贵骑车跟在后头,不远不近。村庄离石湾墟不过十来里路,一会儿就到了。只
见林晚晴到了墟上,也不买东西,径直往“祥记”理发店去了。理发店门还没开铺,
十三块长条状的木板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墟上的店铺都兴这种木板门。林晚晴
“笃笃笃”地敲门,一块木板被拆开,林晚晴一闪身,就像一尾鱼儿,旋着水花在
暗影中消失了。那块木板又迅速安装回去。王有贵没看到别人的脸,他只看到搬木
板的一双手,很秀气,很白皙,有点像是娘儿们的手。这一来,尽管王有贵激起了
满腔怒火,却有点狐疑不定了。他决定先看看再说。
兴许也就个把小时,王有贵却觉得十分漫长,他越等心中越焦躁。终于,林晚
晴出来了,衣衫很整齐,头发也不凌乱,但她的脸红酡酡的,像刚喝了酒,走起路
来双脚生风,婀娜多姿。王有贵目眦欲裂,什么都不用说了,看她这个骚样儿就知
道了。林晚晴跨上自行车,瞬即消失在趁墟的人流之中。王有贵盯着她的背影,心
里一阵绞痛。好哇,绿帽子就是这样戴到头上来的。
祥记理发店终于开铺了,木板一块块被搬开,理发师现身了,他哼着戏文:
“我捉住马头,俾目望——”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王有贵,他愣了一下。王有贵大
刺刺地走入来,将草帽往旮旯里一扔,坐上了那张结构复杂如古代机械的旋转式理
发椅。
理发师问:“理发还是修面?”王有贵说:“先理发,再修面。”理发师点点
头,拿起理发剪忙开了。王有贵声色不动,他瞅着理发师在大镜子里的一双手,修
长,秀气,白皙得跟娘儿们似的。他恨不得将这双细嫩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捏得粉
碎。理发师一双手在他的脸上摆弄,让他觉得有一队毛毛虫在蠕动,让他脸上发痒。
他忍住了伸手去挠的欲望。他的不适,理发师也感觉到了。理发师说:“放松点,
放松点——”理发师的脸白白净净,偏瘦,说话带点娘娘腔。他马上想起那天看太
阳的情景。在刹那间,脑海里的那一面镜子又出现了,镜面上搂着林晚晴的男子,
忽然转过身,露出一张脸来,赫然便是这该死的理发师。
发理好了,理发师往王有贵的额头、耳畔、脖子扑了些粉,用一把粗硬的鬃毛
刷拂了拂。王有贵望着镜中的自己,清爽多了,只是神色有点古怪。理发师用一柄
毛笔似的小刷子,蘸了水,往他的脸上抹了抹,手上的剃刀往一块布带上“沙沙”
蹭了蹭,开始给王有贵刮脸。剃刀刮着额头,然后是耳朵边的脸颊,下巴,前颈,
后颈。剃刀在沙沙作响,王有贵感到脸上凉嗖嗖的,剃刀显然锋利无比,不仅脸上
的茸毛、下巴的胡须被刮掉了,就连结成硬壳般的污垢也被一扫而光。王有贵紧紧
盯着镜子里的那把剃刀,漆黑的刀柄,雪亮的锋刃,那把刀在他的脸上轻巧自如地
游动着。他凛然生出阵阵恐惧,他觉得刀锋过处,细小的、结实的鸡皮疙瘩就冒出
来了。理发师说:“你不用紧张,放松点。你梗着脖子,我怎么刮呢。”王有贵咧
嘴一笑,说:“我不紧张。我干吗要紧张?”
忽然,理发师手上的剃刀停顿一下,又继续刮起来,但才刮两下,理发师又停
住了。王有贵睁开眼睛,看见理发师拿着剃刀的手,在急剧地抖动。王有贵觉得那
只抖动的手,有点像一尾蛇,好像要马上发起攻击,搏人而噬;又像枝条上被风吹
动的叶片,不由自主地摇动。他闭上眼睛,心里的悲苦在翻江倒海地折腾。他对自
己说,倒不如让他一刀结果性命好了。然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王有贵觉得
理发店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忽然,他觉得颈部湿漉漉的,一大滴黏稠的液体坠
在上面。他以为是理发师的汗滴,其实不是的,那是理发师的泪珠。
理发师嚷道:“我刮不了啦。”
王有贵鄙夷地冷睨他一眼,这没用的孬种!但他嘴上没说。
理发师说:“我认识你,你一走进来,我就认出你了。”
王有贵说:“是我。”
理发师说:“你本来就不是要来理发的。”
王有贵说:“不理都理了。你给我刮完它吧,只差一刀了。你给我来一刀,就
一刀!”
理发师忽然呜呜地哭出声来,他不仅手在颤抖,连身体也在颤抖起来。一种说
不出的恐惧,就像汗水从他的身体内部渗透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说:“我
根本动不了刀子。”
王有贵从他的手中拿过剃刀,说:“你不行就让我来吧。”他看着理发师,理
发师的脖子纤巧,细润,白白嫩嫩的,像一只刚拔出来的白萝卜。王有贵一声叹息。
他带着可怜而愁苦的复杂心情,举起剃刀,准确而轻快地切断理发师颈部上的动脉,
鲜血像旗花一样冒出来,溅上王有贵焕然一新的脸庞。理发师像一只被割断喉咙的
鸡,耷拉着头,委顿在地上。
过了好久,王有贵发出骇人的一声大叫:“我杀人啦,我成了杀人犯啦。”王
有贵就在杀人的那一刻,蓦地惊醒过来。这是一场无比逼真而恐怖的梦境。王有贵
觉得脸上黏乎乎的,伸手一摸,还好,不是鲜血,而是冷汗。但他的眼前总是晃动
着一把雪亮的剃刀。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见窗外夜色如墨,村庄万籁俱寂。现在
是子夜三四点时分,离天亮还远着呢。
他一骨碌爬起来,想去撒尿,但好半天都撒不出来。他那里硬邦邦的,像铜浇
铁铸似的,胀痛得很。他今年二十岁出头了,在乡村,这个年龄该娶老婆了。但他
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福气。娶老婆是要钱的,而家里一贫如洗。父亲是个窝囊废,
母亲又有病。此刻,西厢房传来母亲压低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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