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夏的风很热,他清醒了些,觉得这个梦很奇怪。他还没有女人哩,更没有儿
女。他在梦中,年龄大了一倍。他也没有什么二叔,更不认识什么像娘娘腔一样的
理发师。倒是那个乳大臀肥的女人林晚晴,的确是存在的。而她在梦境中的模样,
跟现实中也如出一辙。他一想起林晚晴,就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但他知道自己只有
做做美梦的份儿,整个王家庄,不知有多少小伙子围着她转呢。他其貌不扬,家里
穷得丁当响,她林晚晴会看得上他?死了这条心吧。
他是骄傲的人。怎么说,他也是在化州县城读完高中的。他压根儿瞧不起身边
的乡巴佬,又粗鲁,又邋遢。他又是自卑的。真要有本事,就考上大学了,还用得
着回来耕田吗?王有贵知道大伙儿也是这样看他的。但他觉得在乡村种地挺好的,
他热爱乡间的晨曦和晚霞,那些火烧云从天上掉落,在青翠的山冈上席卷而过,美
极了。他也热爱庄稼在阳光下缓缓地抽出植株和叶片,并逐渐长出饱满的穗实和果
子。他能在万物之中触摸到大自然的伟力,他有写诗的冲动了。他喜欢看书,那本
纸张发黄的《外国蒙目龙诗选》,他都翻烂了。他写了厚厚一大笔记本诗。尽管他
还没有发表过一首,但他对自己的诗人身份深信不疑。
在他的诗里,倒有一大半是写给林晚晴的,或以林晚晴为模特儿。情人是诗人
的灵感源泉,他看过歌德和叶芝的传记,知道这两位大诗人都为永恒的情人写过无
数优美的诗篇。至于他们的情人是谁,他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知道大伙儿都对林晚
晴垂涎三尺,个个抢着对她献殷勤,帮她挑水啦,劈柴啦,割猪草啦。但她好像还
没有对谁钟情。他想,这女子眼界高着呢。说不定全看不上,一心要嫁到城里去。
而他连献殷勤的胆量都没有,只要远远地望她一眼,瞅瞅她晃着大辫子的苗条背影,
就心满意足了。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至鸡叫二遍,他才醒过来。他得
挑起水桶去河畔的菜畦浇菜了。菜畦种着青菜、豆荚和辣椒,家里没搞什么副业,
惟一来钱的,就是这几分地的蔬菜了。
河水很清亮,河畔长满了青青的苇草。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田畴。种的大多是水
稻和番薯,但也有不少菜地和麻地。在清晨,草香水气,扶疏而上,空气清新极了。
风中还飘来稻花夹杂着新鲜植物的味道,王有贵使劲吸了吸鼻子。他挑了几担水,
背心有汗水微微沁出。作为一位诗人的忧郁,伴随着胸中的窒闷,逐渐烟消云散了。
忽然,旁边的黄麻地里闪出一个人影,黄麻长到两三米高了,齐刷刷的。那个
人影,就是林晚晴,她的脸灿烂如阳光,刷地将王有贵照亮了。她穿着白色小碎花
的上衣,在密密麻麻的碧绿麻杆中显得亭亭玉立。林晚晴一屁股坐在青草飘拂的田
埂上,手捻着辫梢儿上的蝴蝶结,笑吟吟地望着王有贵挑水,淋菜。王有贵觉得脸
上发热,有点不自在了。
林晚晴眨了眨眼,说:“你写了很多诗吗?”
王有贵点点头。他觉得整整一条河里的水波,全都涌入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里去
了。
林晚晴说:“我从来没看过诗。我不知道诗是什么样子的。大家都说诗是很美
的,你拿来给我瞧瞧好吗?”王有贵觉得喉咙里发紧,有点干燥,他不敢望林晚晴
了。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林晚晴望着他,脸腾地红了。她说:“就今天晚上,就在黄麻地里。十六的月
亮比十五的还亮呢。”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一句话,就像蚊子在哼叫。但王有
贵从姑娘的声音读懂了全部内容。林晚晴一扭头,瞥见她的水牛走入了禾田,赶紧
挥着竹鞭子大声呵斥着奔过去。她喜欢我的诗哩,王有贵心花怒放,他将水桶连扁
担一块扔入水中,忽然一纵身跳入了河湾。
吃了晚饭,圆月冉冉从山坡上升起了。王有贵提了个鱼丝网兜,对父亲说声:
“我去捉青蛙了。”他的裤袋里装着那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他钻入
麻地深处,四野响起唧唧的虫鸣,但林晚晴还不见人影。黄麻杆也长到脚拇趾般粗
了,有两三米高。它们就像一些小树,只有树干和叶子,没有枝条。月光泼洒下来,
在麻杆和麻叶上淋漓,仿佛新挤出来的牛乳。这让他有一种迷离的感觉,林晚晴真
的会来吗?他忽然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他折了几根黄麻,用麻梢和叶子做了两个座
垫,他翻开笔记本,清亮亮的月光,果然可以看清纸上的诗句,但麻叶斑驳的影子,
倒也遮挡了大半。他清了清喉咙,如果林晚晴真来,他打算给她读一百首。
林晚晴来了。她坐在麻叶上面,双手支颐,安静地望着王有贵。王有贵痴痴地
望着她的脸,他想起自己的诗,升出一股羞愧的情绪来。他的诗根本就没有描绘出
林晚晴的美之万一,那些“满月”啦、“银盘”啦之类的陈词滥调,与其说是对她
的赞美,毋宁说是对她的歪曲和亵渎。他对自己的才能感到绝望。他想,少女充满
柔情的脸庞,只能让人为之沉醉,却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绘出来。林晚晴用肘部碰
了他一下,说:“你傻啦?”王有贵笑了笑,就着月光给林晚晴读诗。王有贵的诗
充满晦涩曲折的修辞和技巧,王有贵知道以林晚晴初中生的水平,根本就无法理解。
但他还是读得起劲。他一连读了十首,林晚晴听得出神。林晚晴说:“你读诗的声
音很动听,比你讲话好听多了。我很喜欢。”王有贵心里滋蔓着悲哀的情绪,但他
还是不甘心,问:“还要读吗?”
林晚晴说:“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
王有贵说:“我没躲着你。”
林晚晴说:“还说不呢,你为什么不敢见我?”
王有贵说:“我没有。”
林晚晴说:“你不喜欢我吗?”
王有贵没有吭声,他做梦都在想着喜欢林晚晴,也想她会喜欢他。现在,她就
在身边了,他却似乎有些愀然不乐,隐隐约约地涌上一丝悲愁。这真是莫名其妙。
林晚晴说:“幸好我知道你喜欢我。要不,你为什么老躲在我的身后,偷偷地
看我呢。”
王有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他的胸腔里涨满了春水一样的忧愁。他
对这种情况非常恼火,但又无法消除。他嗫嚅地说:“你,真的喜欢我的诗——”
林晚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你呀,真是个傻子。”她垂下头来,
低声说:“你就不怕我被别人追走了吗?”
王有贵脱口而出:“当然怕啦——”
林晚晴“扑哧”一声,头部随着纤细圆润的脖子弯过来,伸嘴往王有贵的脸颊
亲了一口。王有贵感到林晚晴的嘴唇小小的,暖融融的,他就像被一只小鸟啄了一
下。他听到头脑“嗡”的一声,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想搂住林晚晴的腰肢,
但她一扭身,就挣脱了他的怀抱。等他醒悟过来,林晚晴已经像一只兔子那样蹦走
了。一句话随着夜风飘入王有贵的耳朵:“傻哥哥,你怕就向我阿大提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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