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王有贵就跟父母说,他打算找个媒婆向林晚晴的父亲林大山提亲。父
亲双手抱着头,一声也不吭。母亲有点不放心地问:“人家林晚晴会看得上你吗?
我们穷哇——”王有贵不理她,抱了一只老母鸡,跟着邻村的媒婆走入林大山的庭
院。
王有贵一放下老母鸡,媒婆还没有开口,林大山就拼命摇着手说:“别别,别
给我来这个,这只鸡你捉回去。”王有贵说:“我对晚晴是真心的,我以后会对她
好的。”林大山说:“对她好的小伙子多得很呢。”王有贵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
话来。还是媒婆能说会道:“晚晴阿大,那当然啦。晚晴长得像朵鲜花似的,人又
懂事能干,谁娶了她,都是福气呀。”林大山脸色稍为缓和,哼了一声。媒婆察言
观色,又说:“不过,王有贵这小伙子跟别人不一样呀。他忠厚老实,又有文化,
晚晴嫁给他,一辈子都靠得住的,也不算委屈了她。”林大山说:“就算晚晴肯嫁
给他,他能娶得起吗?”媒婆笑嘻嘻地说:“这个好商量嘛。以后做了亲戚,万事
好商量。”林大山斩钉截铁地说:“什么都好说,这个不能商量!”他指头一根一
根伸出来,等他伸到第五根,王有贵就傻了眼。还是媒婆惯经阵仗,讪笑说:“五
千?”林大山摇了摇头。媒婆倒吸了一口冷气,问:“五万?”林大山点点头说:
“礼金一分不能少!”这一次,连媒婆也说不出话来了。王有贵反倒激起豪气来了,
他大声说:“林叔,你给我三年时间,我给你五万!”林大山说:“等你筹到礼金
再说吧。”
王有贵垂头丧气地跟着媒婆走了。那只鸡终究没有送出去。
尽管提亲受挫,但并没有影响王有贵和林晚晴在黄麻地里幽会。但林晚晴看着
愁眉苦脸的王有贵,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王有贵说:“即使我去偷去抢,我也
搞不到五万元呀。你看你能不能让他减一些?”她说:“我爸爸最贪财,这个他是
不肯让步的。”王有贵说:“我准备秋收后就去深圳打工。”林晚晴嗫嚅半晌,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就是我们生米煮成熟饭——”王有贵说:“你疯
啦——”他抱住林晚晴,说:“晚晴,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我要让你
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林晚晴搂着王有贵,没头没脑地亲着他。
到了七月,地里的黄麻全被砍光了,光秃秃的一片。两人失去了幽会的最佳地
点,偷偷去山坡上的小树林或晒坪旁边的小屋见面,打一枪换一炮,为的是避人耳
目。两人相好的事,村子传出风声了。林大山对女儿看得紧了,要见面不像以前那
么容易了。
谁知,秋收还没结束,就传来了坏消息。林大山要将女儿许配给胡家庄的包工
头了,包工头将礼金十万元送到了林家,准备在中秋节完婚。看着那个有十万元的
存折,林大山整个人都乐疯了。他逢人就趾高气扬地说:“万元户算什么?我都顶
得上十个万元户了!”
那天夜色如墨,两人在晒坪的小屋里相见。林晚晴说:“全完了。即使你马上
拿出五万元,也没用了。”王有贵说:“你真的爱我?”林晚晴点了点头。王有贵
说:“那么你跟我走,咱们远走高飞!”林晚晴摇了摇头,凄然说:“那样我爸爸
会疯掉的。”王有贵冷笑:“你还说爱我!”林晚晴说:“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不
能见你了。但我心是属于你的,身体也是。”小屋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林晚晴将衣
裳脱下来,垫在稻草堆上,她抓住王有贵的手,按在她赤裸的胸膛上。王有贵没有
吭声。他的身体被一股夹杂着悲愁和愤懑的火焰点燃了,也许还有些微的嘲讽。在
黑暗之中,王有贵就像一只野兽,积聚着全身的力量,在林晚晴的身体里左冲右突,
轮番轰炸。林晚晴紧咬着牙齿,尽量压抑着不哭出声来。
良久,王有贵大喊一声。一只野兽从他的身上跳出,跃入了无尽而黑暗的虚空
中。一种极度的快感交织着极度的恐惧,在刹那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一瞬间,公交车因急刹车而剧烈震荡,车厢里的众人东倒西歪。有人忿
然道:“有无搞错呀?”他终于醒过来了。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苏醒。他可以确定,
他从来就未曾进入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也从来没有尝试过恋爱的滋味。作为一
个广州无数个建筑工地上不起眼的瓦工,他的工作就是像鸟儿一样伫立在高高的脚
手架上,砌着红砖或瓷砖。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满20岁了,自从去年3 月去深圳做
瓦工学徒,已经学满出师,成了一位熟练的瓦工了。他看中的姑娘固然有不少,即
使他在街道上遇上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让他觉得十分理想,但暂时还没有任何一个
姑娘看上他。
刚才的梦境太让人销魂,也太让人伤感。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
正站在公交车上,已经在熟睡的状态下过了七个车站,幸好他要坐到总站。他还没
有从那一连串梦境中完全脱离,那些梦境无比逼真,却又不可思议。他努力地回忆
着梦境的细节,试图将思路梳理清楚,但他发现头脑中一片混沌,要做到这一点是
无能为力的。他发现,在那些梦境里面,一切都是变幻不定的,只有林晚晴这个女
人贯穿了这一系列的梦境。但不管是事物,还是人,都不是静止的。譬如那棵菠萝
蜜树,在前两个梦境中,作为重要的场景存在着,但在第三个梦境中,已经销声匿
迹了。即使是贯穿始终的女人林晚晴,也并非一成不变,而分别呈现了一个女人在
暮年、中年和少女的三个阶段。作为梦境的核心,这个女人的三张脸交替在王有贵
的面前晃动,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他为什么会做这种离奇而真实的梦呢?但梦幻是不可解释的。他用衣袖擦掉了
嘴角上的口涎。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时髦的女郎,她皱了皱眉头,欠身欲往旁边避
让,仿佛他是麻风症患者似的。其实车厢里拥挤得很,她根本就避无可避。王有贵
忍不住盯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蛋非常好看,而且跟梦境里的少女林晚晴毫无二致。
他冲着她咧嘴一笑。女郎充满鄙夷地盯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扭过脸去。也许,正是
身边的这位美貌女郎才让他沉入那一连串梦魇之中。又一个车站到了,冷若冰霜的
时髦姑娘踩着高跟鞋下车了。
王有贵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时髦女郎姿态曼妙的腰肢。他从裤袋里摸出
了一张3R的彩照,上面是一位姑娘的全身照,看上去姿色平平,身形佝偻,面目黧
黑,穿着也显得土里土气。王有贵终于想起了今天坐车的目的,他是要从沙河顶赶
到上冲村去相亲的。在乡下的父母给他牵针引线,介绍了一个在广州城郊一制衣厂
打工的姑娘,姑娘是同乡,芳名叫林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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