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能否认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故事里的那根半截铅笔并不模糊,触及只
是一伸手的事。就那么直厥厥地杵在那儿。
就那么杵着,我走进去的时候。
关于记忆,我最早能够追溯到的是10岁冬至的那一天。那根铅笔直厥厥地挺立
在我记忆的源头。之前,一片空白。那片空白就像一片我使尽全部力气也无法逾越
的沼泽。这种枉费力气的努力使我对现存的所有记忆产生了顽固的怀疑。有很长时
间我担心在大脑之外有我所不能击穿的幕帐,有一只眼睛在幕帐的后面不能抑制地
偷笑。于是有一段日子,我反复去心理医生那儿。那个时候有心理毛病并不是一件
很时髦的事情,所以开心理门诊的医院还不是很多。让医生和我自己恼怒不已的是
我不相信任何一个医生。这种不可信赖根深蒂固我并不知道来自何处,但是它的的
确确存在,就在那里,在我踏进诊室的一瞬间跳出来横亘在洁白的诊桌前面。对于
一个医生来讲,病人的不信任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在大多数时候,医生失去了
病人的信任,要么是这个社会出了什么毛病,要么是这个倒霉的患者自动放弃了对
生命的希望。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这种出于无知的不信任感会在将来的若干日子成
为一个民族的整体感受。对一个心理医生而言,不信任是一把没有钥匙可以打开的
密码锁头。于是,在那么三四家医院的心理咨询室里,一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坐在不
同的医生面前冥思苦想。不管我怎么气急败坏的冥思苦想,我的记忆没能有让人喜
出望外的进步。在耗费了数不清的时间和金钱之后有一天我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10岁之前的记忆如果能够记起来,我还来找他们干吗?而10岁之后的事情我已经在
不同心理医生面前颠三倒四地讲了不知道多少遍,让医生和我自己腻歪得呕吐不止,
可是关于那半截铅笔没有任何一个医生给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看清了这样一个事
实,毅然地我绝了看医生的爱好。
我想读者已经很不耐烦,磨叽了半天还没有说到点子上。这不怨我。我在心理
医生那儿也是这样说,不是我的表达能力不及格。小的时候没有见过电视电影也很
稀罕,受艺术熏陶的机会少得可怜,可是我的记忆方式却很争气。大脑不夸张地说
就是一个电影胶片仓库:10岁之后所有记忆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摞在那儿,美中不
足的是顺序没排好,第一张和第二张没什么关系,与最后一张有什么关系谁也说不
准。我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那节铅笔,直厥厥地插在一个女人的胸上,我不知道为什
么不是一支钢笔或别的什么东西,却一定要是一支中华牌子的铅笔,我甚至知道那
是一支2B铅笔,就是现在的寒窗苦读的学子们考大学时国家规定必须用的那种。铅
笔的前半部已经深深地插进身体里面,后半部墨绿的身子拖着长长的影子在白白的
山峰上拐了个弯。画面没有女人的脸,除了那只雄赳赳的铅笔只有女人的胸,散发
着奶油皮一样诱人的香气,洁白的山峰颤巍巍地耸立在铅笔的旁边。山峰上面那颗
粉红色的樱桃,像一粒美丽的图钉,将这张记忆中的第一张相片牢牢地固定。
一个心理医生曾经说,理论上记忆的表象是模糊的、不够稳定的并且细节不多。
记得当时我听了之后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傻笑,然后咽下了关于冬至那天的所有
细节。在我10岁那年我就知道了冬至意味着什么,那是阳光最吝啬的一天,白昼短
暂得让人不胜惶恐。还不到下午五点,北风就已经将夜幕慢慢围拢了起来。随着树
枝喑哑的断裂声,我所能见到的景物越来越模糊,烟囱、房屋、树木渐渐沉默着没
有了轮廓隐入黑色的背景之中。尽管这样,我还是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在食堂门
口将一个掉到地上的肉丸子找到并捡了起来,吹了吹灰之后麻利地塞进嘴里,顺便
用棉袄袖口照顾了一下鼻子。那天妈妈没在家说是到县里面学习去了。晚饭的时候
爸爸拿出一块钱将我打发到食堂,又嘱咐我戴好帽子多玩一会。紧紧攥着一元钱我
蹦着高窜出了家,一门心思惦记食堂里的肉丸子,棉帽子最终还是忘了戴。把最后
一个不小心掉到地上的肉丸子吞到肚子里之后,我独自在空荡荡的家属院里折腾了
一圈,肉丸子那点热量消耗个差不多发觉天气太冷,两只招风耳朵疼得像刀割一样,
决定回家。
我决定回家,然后推开了家门,然后就是那截铅笔。在科学上,看心理医生多
了落下这个毛病,说起话来喜欢和科学套近乎。其实追究起来科学很像一张硕大的
虎皮,被虎皮裹着的人们在里面玩得津津有味,使得虎皮外面的人们有着孩子一样
的惊讶与崇拜。这种情形就有点像一个没见过西瓜的人,总是对西瓜里面的西瓜瓤
抱有好奇和希望,指望着在西瓜里面发现本源一类的属于终结的结论。有一部分科
学家对记忆奥秘是这么解释的,神经元形成了生物电流流通的回路。关于这段回路
就到这里,后面发生了短路。
我希望心理医生们帮我找到短路的原因,可惜结果让我无比失望。就在我每天
忙于会见心理医生的那一段日子,有一天刚刚从医院回来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我决
定和心理医生拜拜,回老家看看我那个童年的院子。妈妈说它不久就要扒掉了。
妈妈在电话里还说,你霞姐瘫了。霞姐是我的邻居姐姐,比我大12岁。有着白
白的皮肤,粗粗的辫子。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成为的邻居,在我的感觉里,我们
成为邻居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没有什么时间的问题可以追究。生下来命中注
定,霞姐就是我的邻居姐姐。霞姐最漂亮的时候是她出嫁那一天,一套水粉色的裙
子,脸颊不知道是红晕还是抹上去的腮红,让霞姐成了一片带着露珠的桃花瓣。我
跟着当红娘的妈妈把霞姐送到了她的婆家。看到了一个男人和霞姐站在一起,霞姐
就像靠在了一截树桩子上。我问红娘他是谁,妈妈说你要叫姐夫,他是今天的新郎。
我又问红娘,饭桌上那个大大的丸子为什么叫四喜丸子,都是哪四喜?妈妈突然不
耐烦嫌我话多,低声呵斥了我一顿之后意犹未尽,顺手掐青了我的大腿。现在我早
就对肉丸子没有了兴趣,妈妈也早已不再掐我。她说你难得回来一趟,陪我去看看
你霞姐吧。
我问霞姐怎么瘫的。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正好路上有块石头,脊椎骨有一节粉碎。
这么巧。老大个人怎么自行车还骑不好?
天黑,又是下坡,有道小沟没看见。
黑天半夜的跑出去干什么?
两口子吵架,霞姐被打得挺不过,想回娘家,慌里慌张就出来了。
那个树桩子老打霞姐。刚结婚没多久,霞姐隔三岔五往回跑,每次都是霞姐的
爸爸又把她送回去。霞姐的爸爸在我们小孩堆里很有知名度,我们小时候哭闹不止
的时候是这样被吓唬的:别哭了,刘大夫来了。刘大夫头发浓密,胡子茂盛,一年
到头数起来他的头发胡子顺顺当当的时候屈指可数。两只眼球总是红彤彤的,酒气
冲天,每天迷迷糊糊上班给人拔罐子扎针灸。刘大夫是霞姐他爸。每当霞姐从婆家
跑回来,他这个当针灸医生的爸爸先给女儿两耳光,暴喝一顿然后拽着霞姐歪歪斜
斜把女儿送回去。我说,霞姐他爹还活着么?妈妈有点发急,活得好好的哪。你这
孩子,到底去不去看你霞姐。不愿意去啊?你霞姐白疼你。
白疼就白疼吧,我懒得看见那个树桩子。我说我明天要回去上班要坐很长时间
的车要好好休息要早点睡觉。实际上,我去了那个家属院,听说过几天就要扒掉了。
说它是家属院不太恰当,准确地讲是一个呈凸字形的院落。院子的前半部是一座乡
镇医院。北边一排红砖平房用作门诊。病房在院子的南侧相对肃静,平趴趴的一溜
矮房在几棵东倒西歪的柳树后面,那里面有时会传来有气无力的呻吟。西面是丝丝
缕缕飘着肉丸子香气油腻腻的食堂和一个利用率极高玻璃污垢不堪的会议室。为什
么把会议室和食堂安排成邻居,这里面的玄机我是长大了以后才明白的,其实很多
的发现都是在人慢慢成长过程之中的某一天突然地惊醒过来,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你
的头顶。会议室左边那道墙开了一个月亮门,门后面才是真正的家属院。进了月亮
门,距离一排平房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口水井,水井就在离月亮门六七米的地方。
井边一棵老柳树。现在水井的辘轳已经不知去向,青色的条石砌成的井台上染了一
层暗绿的青苔。柳树变迁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树墩,一些轻佻的树枝草屑在根部流连
跳舞。夏天的时候总是有蝉在柳树上声嘶力竭。那天的中午我就是从这棵柳树上捉
住一只倒霉的蝉,用一根长长的细绳绑住,然后直挺挺趴到井台上,用绳子把蝉顺
到黑漆漆的井里。趴在井台上我嘿嘿笑,说这回你不热了吧。话音没落我就被人拎
着衣领子从井台上拽了下来,站稳了一看原来是霞姐。霞姐说没事别乱跑了,去我
家玩,我那儿的小人书你都没看过。霞姐不仅有小人书,还有像砖头一样厚的大书,
霞姐说那都是小说。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书,她不叫小人书不叫
报纸不叫文件叫小说。那些书彻底将我拴住,从此有空就往霞姐的小屋跑。她的书
都是借来的说好了要按期还给人家,这样子一来我的阅读速度增长得比统计报表上
的粮食产量还要快,没用多长时间我的读书速度远远超过了霞姐。霞姐的旧书很快
被我翻过了一遍,我就央求和她一起看新借来的小说。就这样我和霞姐一起坐在一
台老式的缝纫机边上头挨着头一起看小说,缝纫机面板上画着一只翻飞的蝴蝶,起
起落落。缝纫机保养很精心,油漆锃亮,可以马马虎虎当镜子照。霞姐看书实在太
慢,每看完一页我要等一会她才能翻页,也就是在等霞姐翻页的工夫,我第一次悟
明白了一件大事:原来男人和女人有这么大的不同,原来男人和女人比起来是如此
的粗陋不堪。霞姐的手放在书的页码处小手指略微翘起,浅粉色的指甲镶嵌在细长
泛着瓷器一样光泽的手指上。缝纫机面板上的倒影似乎散发着蒙蒙目龙目龙让人眩
晕的光泽。我的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刚刚从书上看到的词:纯洁,尽管我并不知道
纯洁是个什么东西。相比之下我的爪子更像是五根黑树枝棍儿。悄悄把手从缝纫机
上撤下来藏到了口袋里,面对女性的美丽和优雅它们无地自容。也就是从那天起,
我开始认真洗我露在外面的脸蛋和两只乌黑的手爪子。第二天当我干干净净出现在
霞姐面前时,她极其惊讶地摸摸我的头发,对我的巨大变化表现出难以置信。霞姐
的手软软的有些凉,一股甜甜的味道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完全地包围了我。那么一
瞬间我的大脑充满了奔涌的热血失去了本有的功能。长大原本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
情,一瞬间足以昭示命运的走向,比如痛苦的脉络是如此的清晰。我开始害怕见到
霞姐,隐隐约约的恐惧来自于对她身上那种甜甜气息的迷恋和向往。意识到这一点,
我开始很少守在霞姐的小屋,用尽各种办法哄霞姐高兴,然后把她借来的小说拿回
家去看。我这种充满亢奋的读书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霞姐出嫁了。现在院子里那
道篱笆已经东倒西歪,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豆角残秧乌黑着遍布岁月的沧桑。霞姐
出嫁那一天,这道篱笆上盛开着蓝紫色的喇叭花,兀自热闹着。那些昔日的花朵和
篱笆上面的阳光隐没于光阴的溪流。无从凭吊。被妈妈拽进霞姐的送亲队伍之前,
我坐在前院那个会议室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枝打蔫的喇叭花,两条小腿悬在半空
晃晃荡荡,盛夏的骄阳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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