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某些年代,会议室是每个单位必须的基础设施,即使是这么一个乡镇医院它
的利用率也是高得出奇。现在我早已理解了统一思想的必要性,并且还无师自通地
知道了形式和程序的真正意义,但是还是不大明白为什么要把一群人圈到一起,一
帮人用整整半天的时间,整齐而严肃地听文件学指示读报纸,而没有一个人为此而
感到滑稽可笑。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在讲台上慷慨陈辞出镜率最高的是我的父亲。
事实上可能他也不想那么劳累,要知道,发表讲话绝对是一件强度挺高的体力
劳动。
但是他没办法,工作性质使然,他是这所医院的党委书记。到现在我也时常纳
闷,一个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人是怎么领导一群医生的,并且每天都要作长长的指示。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无论我从哪个角度分析,经
常很沮丧很不甘地发觉这样的矛盾遍布我身体乃至精神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成了我
父亲留给我的不能丢弃的礼物。在私下及公开的场合,父亲毫不掩饰他对医学科学
的藐视。医生都是骗人的,他常常这么说。而当偶尔感冒或者感觉身体不舒服的时
候,他的组织才能会充分发挥让那些医生如临大敌。在那个时候也就是上个世纪的
60年代,有很多医学院的学生、大医院的技术权威被下放到农村。为贫下中农服务
的时候,他们也得到了贫下中农的信任和爱戴,在心里面把他们抬举得很高,接近
神明。尽管在现实里他们还要形式上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可能谁也不会想到,若
干年之后,权威们已经挤满了城市的医院没有人再肯把鞋底粘上农村的泥土。并且
有了只有历来特权阶层才能收获到的不能见阳光的收入,可是他们已经失去了神明
的眷顾成了滚满浮尘的糖球。如果我的父亲还活着,我假设,并一度试图揣测他会
怎么想这个神明变屎壳郎的进化过程。上个世纪70年代我的家乡曾经一度受到广泛
的关注,原因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自然灾害,在合同法里叫不可抗力,地震。强震发
生后的那天晚上,我的父亲举着一个手提喇叭,将所有的职工和家属集合在院子里,
站在井台边代表党指示群众说呆在房子里面是危险的,没有上级的指示不要回到屋
子里面去。党没有指示说东北三九天的夜晚是会冻死人的,当然在那种人心惶惶的
情形之下也没有人想起来指示提供给我们群众什么御寒的物资。结果那天晚上之后
医院先后收治两位因寒冷患硬皮症的婴儿,不治而亡。乡里,当时的人民公社在那
场不可抗力里上报的死亡人数是三人。第三个指标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将我们喊到院子里之后,上级又有了重要指示。乡下的自然屯里面还有很
多群众需要党的指示。记忆里最后一张与我的父亲有关的的画面是这样的:我的父
亲站在一辆没有尾灯的手扶拖拉机上,举着一只喇叭颠簸着越来越小。拖拉机歪歪
斜斜的车辙边上遗留下稀稀落落的高粱壳。后来的情况更是成了一个谜,没有人说
得清他把村里的群众喊出了房子以后,为什么自己躺到了那家农户的炕上。更没有
人知道他挑哪个房子不好,偏偏看上的是村子里最破旧的一个。这样我的父亲成了
烈士,那个手提喇叭成了一片丑陋的废铁片。我的妈妈成了烈士的家属并且沾了很
大的光。被相当隆重地吸收到党的温暖怀抱,当时的报纸就是这么兴高采烈报道的。
白纸黑字妈妈的决心—继承烈士遗志等等整整一个版面。在当时我还是对可以
见到的为数不多的报纸杂志充满了敬畏和信任,报纸上每一个字都代表着权威与毫
无疑问。可是不由我作主的我还是感到了怀疑,我的妈妈是一个相当沉默寡言的人,
能够里唆表那么一大堆决心让我难以相信。严格地说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已经不能
自主地埋下了怀疑这颗龋齿,后来成了严重的牙周炎患者,需要不断穿插地看心理
医生和牙科医生。成了烈士家属的妈妈更加努力地投入到抗震救灾中去,她原本是
一个妇科大夫现在党需要她到外科抢救前线去,报纸上就是这么报道的。对此我倒
毫无疑义,因为妈妈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管我。没完没了的病人潮水般地涌来,
门诊和病房很快挤满了人,但是有一间屋子始终没有安排病人进去。
那间诊室对我而言充满了神秘,并且神秘感由来已久。它引起我的注意是房子
的两扇窗户上不分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地挂着厚厚的窗帘。我和院子里的孩子们对所
有遮盖起来的东西有着天生的好奇,等我到了现在这样一把年纪的时候,已经明白
引人注目的最好策略就是遮遮掩掩。甚至时代已经进化到对隐私有了这样的利用,
售卖隐私可以疯狂成名,一夜之间成为名人然后翻过脸来控诉别人侵犯了隐私权,
事实上应该是自己故意忘记拉上了窗帘。毫无疑问的,在我十多岁的时候还没有这
样的智慧,我和每一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把鼻子压扁了也没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
什么名堂。根据我的侦察我的妈妈就有一把这间诊室的钥匙,而且出出进进的都是
年纪不算老迈的女人。曾经用尽各种花样我也没能成功进入这块神秘之地,而在妈
妈忙着抗震救灾的那一段日子,有一天我终于打开了那道神秘之门。
屋子里出乎我的意料很空荡。唯一的大型摆设是地中间的一个东西。我知道那
不是床,因为它只有床的一半大,并且前段成半圆形凹进去;也不应该是椅子,世
界上不应该有这么高这么怪模怪样的椅子,尽管它有两个伸出来的像扶手一样的部
件。走进了,我试着把自己的胳膊放进扶手里,扶手底部的弧度证明这里放的应该
是圆柱形的物体,和我的胳膊比起来它显得宽大。属于金属的寒冷凉气让我迅速收
回了胳膊同时一股猛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没来得及关门慌慌张张一口气我跑出了
屋子。在我跑出屋子的瞬间似乎明白了神秘的缘由,但又说不清楚。直觉地认为我
作为一个男人,似乎不应该踏进那里。是的,在我十岁多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明确地
认为自己是一个男人,生下来的使命毫不推辞的就是保护女人。在当时我眼里面的
女人只有霞姐和我的妈妈。我像一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豹子,除了吃喝就是瞩目自
己那点心爱的物件。所以当有一天,那应该是地震发生之前几个月的某个黄昏,看
见霞姐面色苍白地被妈妈从那间神秘的诊室扶出来,我应该是极其紧张的。霞姐病
了。问妈妈霞姐患了什么病,没有得到回应,反而被严厉警告不许到霞姐的屋子里
去。直到若干年之后,我陪着张艾去做人工流产,见到了一样的苍白,终于彻底明
白那是一种什么意义上的病痛。张艾做完手术去药房取药仍坚持不要我帮忙,在窗
子外面无所事事等待的我看到了十多年前在霞姐身上出现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那
就是一种和坍塌同一类型的损伤。张艾的双手握住药房外面的铁栏杆骨节发白,一
向像孔雀一样骄傲的背部靠在墙上,看不见胸脯的起伏。事实上我们并不很熟,只
是普通同学。毕业分配在一个城市的南北两头,几年也遇不到一次。所以当张艾出
现在我的小屋子里我毫不掩饰我的惊讶。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在我做手术的时候站
在走廊里就可以了,张艾这么交代。于是在走廊里我闻到了血腥的气息,而我没有
听到张艾痛苦的呻吟,如同多年之前的霞姐。意义上的病痛。张艾做完手术去药房
取药仍坚持不要我帮忙,在窗子外面无所事事等待的我看到了十多年前在霞姐身上
出现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那就是一种和坍塌同一类型的损伤。张艾的双手握住药
房外面的铁栏杆骨节发白,一向像孔雀一样骄傲的背部靠在墙上,看不见胸脯的起
伏。事实上我们并不很熟,只是普通同学。毕业分配在一个城市的南北两头,几年
也遇不到一次。所以当张艾出现在我的小屋子里我毫不掩饰我的惊讶。不用你做什
么,只要在我做手术的时候站在走廊里就可以了,张艾这么交代。于是在走廊里我
闻到了血腥的气息,而我没有听到张艾痛苦的呻吟,如同多年之前的霞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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