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市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小得可怜。知道小敏和那个我们都陌生的男人结婚的
消息后,我看到过小敏。城市的黄昏毫无美感可言。在每条马路上充满了匆忙和急
躁,从容躲在阴郁的树梢上默不作声。满腹心事的人流和浮躁的汽车喇叭让城市变
得尘土飞扬。一辆辆超员的公共汽车缓慢地侧着身子挤进车站,被人群围拢,有很
少的人下车,更多的人上车,车门最终冷漠地合拢,没能挤上车去的一个倒霉蛋在
喷着青烟的汽车尾部狠狠地踹了一脚。这样的时候总是让人愤怒。随着渐渐暗淡的
光线,被驱赶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双腿,心情在暮色中愈加暗淡。有些司机耐不住焦
躁早早地打开了车灯。早些回到被温暖灯光笼罩着的家里面,这样的愿望被无情地
压扁,在尘嚣飞扬的街道上一寸一寸地蔓延。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有预兆地在这
样的背景下突然开始争吵,在遍布汽车尾气的大街上,引人注目。男人很高背对着
我看不见表情,僵硬的后背背对着我俯视一个矮小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个臃肿的
孩子,小孩天蓝色的帽子遮住了女人的半张脸,尽管是半张脸我还是认出了她是谁。
小敏以前长长的披发现在挽在脑后,有小绺头发零乱地垂下来在孩子的手指间被绕
来绕去。小敏的声音在自行车铃声和喇叭的尖叫声里出出没没,像落水的人被浪头
任意摆布起起落落。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微微颤抖。颤抖的尾音很尖利。在我还没有
决定是应该象其他人一样继续围观,还是走上前去劝解的时候,那个男人斜跨一步
绕开前面的小敏,伸出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喷着尾气的出租车扬长而去,小敏怀
里的孩子放下手里的头发,大叫爸爸。男人突然地退场让小敏没有防备,此时前面
路段堵车,孩子的喊叫被一片汽车喇叭的尖叫声淹没。
人群四散,小敏终于艰难地挤上了下一班车。孩子的小蓝帽在车门后晃了一下
就不见了。我说,我看见了小敏,张艾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慢悠悠吐掉嘴里的瓜
子皮,她这样回答,小敏结婚后没多久就调到了另一个城市,远在千里之外,她丈
夫的故乡。你不可能看到她。
可是我肯定,我看到了小敏。只看到了那么一次,为什么只见到一次,这样的
荒唐问题反复提问的结果就是,我分不清了幻觉和真实。
张艾说,谢谢你来送我。站在机场的大厅,张艾楚楚动人,一撮前额的头发滑
下来撩起又滑下来。还没有考虑结婚么,一个人总是孤单的。我说真话但是我知道
张艾没有相信,我说我也害怕孤单,只不过被宿命的半截铅笔射中了,动弹不得。
张艾说你那次喝醉了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什么意思,我都猜了好几年了,你总不能
让我把这个谜团带到异国他乡吧。那里人生地不熟的留着用来没事解闷挺好。我这
么回答。张艾进去之前我将她那绺头发掖到耳后,我的手迟疑了一下因为我闻到了
一股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张艾提起的是她刚离婚那会儿,让我陪她喝酒。有些
酩酊的张艾问我,对男人而言,女人的处女膜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她,是肛门期
男人的奶嘴,张艾哈哈大笑,又问,对女人呢。那层膜是女人回家的路。张艾收起
了笑声眼泪汪汪。为了不让醉了的张艾没完没了地哭,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在我
很小的时候,爸爸的箱子里藏了一副水晶墨镜,浅棕色的。那副墨镜总是让我把自
己想象成一个风流倜傥的流氓,流氓没人喜欢,但是我无比热爱风流倜傥。我就像
一只闻到腥味的猫,围着箱子转阿转,有一天终于得到机会把墨镜偷了出来,美滋
滋地跑到院子里还没等别人看见我的风流倜傥,离院子的月亮门还有几步距离,猝
不及防,墨镜掉到地上,一个镜片立刻布满了裂纹。张艾含混不清地笑话我,你这
是什么破故事,不好听。我没理她,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我的墨镜碎了,我的墨
镜碎了。是这样的,那副破了的墨镜一直戴在我的眼睛上,只是没人察觉。我也不
例外。
张艾走了。白色的风衣最后闪了一下便再也看不到。不断有人流涌进去,又有
熙攘的人群出来,空旷的天空看不见一只飞鸟。总是有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穿白色
风衣的张艾和一身水粉的霞姐,在不同的地方走出视野,留给我美丽的背影。张艾
离开的时候我再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闻到了那股甜甜的气息,但都是一样无从捕捉。
张艾出国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又看到了那幅画,让我半夜惊醒。和以前有所
不同的是,除了那个女人和铅笔还有一个赤裸的男人,两个人面目清晰,霞姐的脸
一如既往的美丽。
早晨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我说,我梦到了父亲。
妈妈说,她最近也经常梦到他。
电话快放下的时候,妈妈终于说到正题:片子不用再去找医生看,你霞姐昨天
半夜走了。还有,那个院子已经彻底扒掉了,要在那儿新建一个农机修理厂。
在那间没有窗帘的房间。日光灯劣质的镇流器没有间隙地嘶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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