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知道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是什么吗?从这座大厦、这个街区、这个城市走出
去又是些什么?沙漠的那边是绿洲还是另一个沙漠?”
巍峨密集的楼群,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潮汹涌的街头。一座和所有城市的外观
都差不多的城市,它的白天也和所有城市一样充斥着忙碌、拥挤的氛围。城市的所
有线条都棱角分明、僵硬呆板。从大厦楼群的各个窗口可以看到,每个房间里的人
都在忙碌:开会、打电话、争吵、谈话、发传真或对着电脑。
一个女人淡漠的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响起。
“你试过走出去吗?从现有的程序化的生活轨迹里走出去?还是,你一直固守
着现有的、安全的、有缺憾的生活而从未试过改变?你是否认识一些曾经走出去过
的人?你了解他们吗?他们都有怎样的结局?”
“叮铃铃……”清晨,微黑的房间里,一个闹钟突然炸响。
“啪!”一只胳膊从被中伸出。经过几次探寻它终于找到了闹钟,并将它粗暴
地摁掉。一张非常宽大、看上去非常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脑袋
陷在白色松软的枕头上。女人有些抗拒地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又翻了个身。又躺
了几分钟后她终于掀被下床。睡衣的一侧吊带从她的肩头滑落,她蓬头垢面、睡眼
惺忪地径直奔向卫生间。
女人坐在马桶上用力,发出很大的不雅声响。因为用力而痛苦扭曲的脸上全是
汗水。
“13年前。13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13年前,我刚刚22岁,就像你能
看见的每个年轻女孩儿一样含苞欲放。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在一家事业单
位做小文员,辛辛苦苦地为每个月那几百大毛而挣扎。那时的我初出茅庐,虽然也
有一番志气靠自己双手去挣美好生活,可也不由时常在现实面前黯然。你知道吗?
那会儿正是所谓社会转型期,你能明白那种新旧价值观交替的冲突、无所适从的感
觉吗?”
房间里的女人将牙膏挤至牙刷四分之三处,开始刷牙。先上后下,由外及里。
漱口。她看到嘴里吐出的牙膏沫有些发红。她冲到卧室的一个床头柜前,拉开了一
个抽屉,从许多个瓶瓶罐罐中翻出一个小瓶,打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了三粒药片似
的东西,一仰脖送进了嘴里,然后把床头柜旁的一杯水仰头喝下。
“那时我和杰还在处着。他是我大学时的男友,高大挺拔,英俊儒雅,是我们
大学诗社的社长。”“声音”继续道。
房间里的女人准备早餐。两个煎鸡蛋,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她一个人坐在原
木餐桌前吃着。
“那会儿所有人都说我们俩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儿。他总给我朗诵他写的
诗,他写的诗也总是写给我的。那时候我们都是穷学生,一到月底他总是拿着自己
饿肚子省出的钱请我去学校附近的餐厅撮一顿,我又不肯花钱点菜,最后我们总是
一起喝碗鸡汤馄饨。我以后再也没喝过那么香的馄饨。”“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
柔,温柔甜蜜的样子如在眼前。
房间里的女人拉开衣橱,用手拨拉了两下,很快从里面拿出一套灰色裙装和一
件黑色衬衫。她很快穿好,庄重的职业味道已经透出。
“与杰一路走来,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将带给我怎样的生活。我们什么都
没有。也许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奋斗过上所谓的好日子,可是那将意味着那一天到
来时韶华不再,因为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奋斗。天知道这中间会有什么事发生,天知
道那一天到底有多久,天知道到那时结果还有无意义。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时代的
快餐性也日益明显,一切都是速生速朽,所谓时不我待,谁又耗得起?何况这还只
是‘也许’。看看芸芸众生,佼佼者毕竟是少数,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会沦为
碌碌无为的庸人,对早年的自我感到最陌生的,不是别人恰是我们自己。谁又能保
证杰和我不会走上这条老路?”“声音”有些苍凉地控诉着。
房间里的女人仔细地刷睫毛膏。然后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看眼影涂得是否均匀,
看口红的色泽是否合适。起先那个睡眼惺忪的女人消失不见,镜中的她一点点明媚
起来。她边喷香水边对着镜子微笑。她快步走到门口,换鞋,然后抓起包开门而出。
“那时我经常会禁不住去想:未来,到底会怎样?有时候在繁杂琐碎的工作中
突然产生怀疑,觉得自己的努力全无意义。那会儿经常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
个个或手里拎着菜、面容或黯淡或夸张、眼神或凌厉或疲倦、手脚麻利或体态臃肿
的老中青妇女,勇不可挡、毫无仪态地争抢着任何可争抢的东西,我总是像看见了
未来的自己一样感到悲哀和恐怖。”
从房间里出来的女人一身庄重得体的职业装走在路上,像个高级白领模样表情
麻木,脚步急促。她经过一个菜场门口:潮湿肮脏、污水横流,老远就能闻到鱼腥
味、臭烘烘的活鸡活鸭味、腐烂的菜叶子味等混杂在一起的、菜场独有的味道。女
人皱起眉头,伸出一只手捂住鼻子,加快了步伐。
“是的,我将是她们中的一员,我就是她们中的一员,生活得逼仄而窘迫,毫
无优雅和从容可言——如果我嫁给了杰。总还是不甘心。青春美貌,又是大学生,
我走到哪里都会是众人目光的焦点。面对各种各样射向自己的目光,面对各种缤纷
的诱惑,我感到无力抵抗的同时又陷入深深的失落中去:所有这一切,难道我不比
别人更有理由拥有吗?我不能有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吗?我不可以有别的选择吗?谁
能告诉我哪一种选择才更正确和更快乐?”“声音”在诘问。
女人骤然停住脚步。一辆装满了菜的推车挡住了她的去路,一对菜贩子模样的
男女正奋力把卡在道口水坑里的推车推进菜场。那对男女三十多岁的样子,男的瘦
小黧黑,女的矮小壮实。男的在前,肩扛手提着推车的前把手,一件又脏又旧的黄
色跨栏背心紧贴在瘦小的后背上,精瘦的两只胳臂因为用力而紧张地半曲着;女的
在后,一手扶着推车上满荷的菜唯恐掉下,一手按在推车的侧沿上,攒着劲儿帮男
人推着车,两只棕黄浑圆的臂膀牢牢地把着车上的菜,两条腿也一前一后地在屈着
用力。“攒劲儿!”拉车的男人在前面喊道,他咬着牙,腮帮子、胳膊、脖子上青
筋暴涨,肩膀和后背弓得更厉害,脚陷在污水里。女的没答腔,可是很明显她手上、
胳膊上、腿上又加劲儿了。因为用力,她身上那件不知本来是灰色还是白色的圆领
T恤把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同内里的胸罩带子也清晰可见,包括两胁旁被胸罩带子
挤压出的肉沟。一条磨得黑亮黑亮的健美裤紧绷着她的臀部,勾勒出结实丰满的线
条。她的一只脚蹬着一只黑色“一脚踹”皮鞋,另一只脚陷在污水里。
“我就是在这种无所适从的情况下,认识了豪。可以说,正是豪带给我的冲击
才最后促使我下了决心。豪比我大了20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与发妻离婚,独
生儿子已上初中。传说那时的他资产已有数百万,身边还围有若干女子。”
职业装的女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对推车男女,等着他们先过去。
“豪给我买很多很多小礼物,名牌服饰、珠宝、国际知名化妆品等等,动辄几
百上千,随便翻一下哪个都是响当当的牌子货。我过生日时他包下全市最高档的酒
店为我开生日宴会;他带我出国旅游,带我出入他那个圈子的各种场所,见识从来
没见识过的人和事。一个前所未见的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一切都是新鲜、刺
激和充满诱惑力的,我根本无从抵挡,或者说也不想抵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
“声音”继续着。
“起——!”男的哑着嗓门吼了一句。随着这一声吼,卡在水坑里的推车在他
俩蓄势已久的努力下应声而起。配合默契的男女趁着惯性,赶紧顺势将推车推进了
菜场。“快点儿!莫让人把好位置抢跑了!”那男子的哑嗓门从菜场门口飘出来。
女人面前的路现在畅通了。她小心地越过积水,继续匆匆赶路。
女人到了车站。520 路每15分钟一趟。每天她到站台的时候差不多都是7 点50
分左右,一般再等10分钟左右,车就会来了。坐上车到诊所最多也不过半小时的路
程,一般到那儿8 点半。所有这一切她都早已算得足够精确。
女人耐心地等着520 路车。不时有其它路线的班车在这站停下、开走,上上下
下的人来来往往。有一辆车正好停在女人面前。上车的前门开着,司机侧头向她这
个方向看着,平静麻木的眼神像是在观察她是否上车。有那么几秒种的光景,女人
与司机彼此漠然地对视着。刹那间一个明确的信息在双方间完成了传递:你的车不
是我要等的,我不上你的车;你等的不是我的车,你不上我的车。几乎是同时,女
人收回目光,掉转头,向车来的方向看去;司机则发动了车子,关上车门并将车开
走。
“我和豪的结合当然与爱情无关。随着豪在我面前打开了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开始,我就逐渐认识到这是一个充分体现市场经济的时代,需求决定市场,市场讲
究产出投入和成本利润。豪以他的资产及其所代表的能力来获取我的青春美貌,我
以我的青春美貌获取富足安逸的生活,我们双方各取所需,各付其资,看菜下饭,
公平合理。这个全新的世界是由金钱构成的,金钱的多寡决定着你在其中的身份和
地位,而豪,是我得以进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和通行证。于是,几乎在同时,豪与
发妻离婚,我辞职、与杰分手。”
车站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转成红灯。所有车辆先后停下,形成一个规模不小
的车阵。在紧挨着车站的这侧马路,等车的女人看到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驾车的
是个容貌姣好的30岁模样的女子,副驾驶座上是个头扎蝴蝶结的八九岁小女孩。
“妈咪,红灯怎么总亮这么长时间啊?你等的着急不?我都急了。”白色保时
捷里的小女孩娇憨地说道。
“没办法,这是上班时间,着急也没用,只有耐心等着。快了!”手握方向盘、
面容姣好的女人柔声安慰小女孩。
斑马线拥过一群男男女女。人群中有个年轻的身姿挺惹眼,合体的套装衬出她
挺拔婀娜的身材,典型的上班族模样,夹在人群中过斑马线,一直朝向红绿灯方向
的头向停着等待的车群这个方向转过来。她的脸年轻姣好,眉目中隐约有一股娇媚
的味道。年轻女孩儿表面上目不斜视,脚步也一步没停,可就在快步从白色保时捷
面前走过斑马线时,她目光灼灼地盯了车内的女人一眼,然后她过到对面那条街。
“妈咪,你怎么对着红绿灯笑啊?”白色保时捷里的小女孩看到妈妈手握方向
盘微笑,好奇地问道。绿灯正好在这时亮了。
“宝贝儿我们不用再等红灯了!起步走喽!”面容姣好的女人微笑着轻踩油门。
白色保时捷轻巧地飙驰而去。
车站上,职业装的女人还在等车。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色保时捷从眼前驶过。
“正像我的期许、豪的承诺那样,我和豪的婚礼正如我的青春美貌、豪的财产
地位一样体面而庄重,我们彼此的资本和财富相得益彰,我们彼此也都得到了我们
所需要的。两年后我生下女儿安,到现在十几年的光阴一挥而过,安已快小学毕业,
而杰则一走了之。”
身旁一同等车的人开始有些骚动了。520 路车终于来了。每个人都急着要上车,
有人瞅准车将要停的位置,跟着车小跑几步,在车慢慢停下的时候占据了有利位置,
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箭步就跃了上去。人们互相推搡着,争抢着上车。有人嚷
着:“挤什么挤呀?就这么几个人,又不是谁上不去!”司机是个模样秀气、30岁
左右的女人,穿着很齐整的制服,头发也一丝不乱地拢在工作帽里。她神色漠然地
看着这每天早上司空见惯的场景,等人上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上不
来的坐后面的车啊!后面的车马上就到了啊!”手随声起,女司机关门、发动、拧
开车载自动录音,动作迅速而老练。
“车辆即将启动,请您抓紧扶手注意安全”,温柔的女声中,520 车向前驶去。
“你把爱情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你把你自己当作什么?你把生活又当成什
么?”13年前分手的那一天,杰面容扭曲地质问我。
“那么你告诉我到底哪一种生活才更正确和更快乐!你有答案吗?还是你所谓
的正确答案就是指你选择的路?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理直气壮地反问他。
杰的脸上尽管充满激愤,可是他竟然无法回答我。这是他的悲哀,也是我的悲
哀:他没能说服我改变选择,我也没能找到证明这个选择是错误的理由。
女人幸运地坐到了座位。刚才你争我抢的人们此刻都平静独立起来。有人静静
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有人打开刚买的报纸,埋首其中自成一体;有人戴上了耳机,
将自己隔绝于周遭环境之外;有人则开始吃早点,小笼包的味道满车弥漫;有人毫
无顾忌地大张着嘴打哈欠;有人则和相熟的人聊天,津津乐道昨夜麻将桌上的得失
;也有人四处张望,哪儿有动静往哪儿看。一身庄重精致的职业打扮的女人麻木着
一张脸坐在座位上。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哪怕再从头来过。也许说到底,我就像杰骂
的那样,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虚荣的女人、浅薄的女人、势利的女人、下贱的女人。
可我认为,每个人终将要走不同的路,或许时间能证明谁对谁错,或许永远无法证
明,或许根本不存在这种证明,而我不需要被证明。每一种生活、每一种选择都要
付出相对应的代价。愿赌服输,这是游戏规则。我觉得我适应得很好。”
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厢变得拥挤而嘈杂,职业装女人的座位面前已经挤
了三个人,他们将她紧紧围住,甚至他们的身体也已挨到了她。女人仍然面无表情,
只是小心地将自己的身体像伞一样尽量收拢。
很老套的故事吧。我想你一定听得太多太滥了。是不是?那个一直在倾诉的声
音的主人,从回忆中醒来,在烟缸上轻弹了积了老长的烟灰,妩媚的脸上浮起了自
嘲的微笑。
啊,也不完全如此。生之不易,爱恨情仇,每个人的故事不外这八个字,但总
有个别巧妙不同。卧室、菜场门口、公交车上一身职业装的那个女人,温和地说道,
脸上除了些许微笑的线条,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把她俩隔开。整个房间里只有她和她,两个仿佛都是30刚出
头的女人。她们同室隔桌而坐,相互构成又充满对峙。一个妖娆妩媚,一个知性庄
重。方形的桌子,方形的窗户,方形的门,方形的房间,这间房间所在的一幢方形
的大厦,以及这座大厦周围其它方方正正的巍峨楼群,所有这些都线条僵硬。从大
厦楼群各个窗口可以看到,各个房间里的人都在忙碌着:开会、打电话、争吵、谈
话、对着电脑。从某个角度看,这个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和所有房间里的人一样,普
通渺小,面目模糊,缺少身份。
你说你不后悔,因为愿赌服输是游戏规则,你说你适应得很好,可是你仍充满
质疑。房间里的职业装女人声音温和,眼神却犀利起来:怎么今天会到这里来?而
且,好像事先并没有预约?
啊,纯属偶然和意外。我是某银行的VIP 客户,有时有些财务问题要到银行处
理。你们这座大楼的一层正好是这家银行的一家分行。以前我来这里时,看见过各
层楼的分布指示图,知道这上面有这么个心理诊所。一直有点好奇,想哪一天上来
看看。妩媚女人的右手磕着烟灰,背部向座椅后靠去,边说边跷起了二郎腿。
想看什么?职业装女人温和地发问。
看看心理诊所什么样。它的房间是不是跟医院一样。医生是不是穿白大褂。病
人是不是都面目可憎、歇斯底里。他们都有什么样的故事。妩媚女人眯起眼睛,看
着袅袅上升的烟雾,神情慵懒,愈发显得性感妖娆。
现在你都看到了。跟事先想象的一样吗?你推门而入的时候,那样子就像熟门
熟路的老主顾,一点好奇和惊讶都没有,甚至没有东张西望,丝毫不打量一下环境,
而且你进门后就坐了下来,很自然地开始发问,好像准备良久,好像不纯属偶然。
职业装女人微笑。
我不知道。妩媚女人从烟雾中抽回目光,迅速转头看了一眼职业装女人,然后
深吸了一口烟:可能有钱有闲的时间久了,难免有些空虚吧,所以既然走进来了,
不妨就聊聊了。依你看,我像有病的人吗?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职业装女人,眼神看
似漫不经心,却暗藏有小朵火馅。
来这里的人都是正常人。太正常和太不正常的,都不会来这里。职业装女人微
笑:来这里的人不过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向一个可靠的人倾诉罢了。身份并不重
要,重要的是效果。
有没有效果谁又知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在我是好玩而已,我又找到一个可以
打发时间的地方了。妩媚女人上半身向前微倾,一手摁灭了烟蒂:得,今天就到这
儿吧。她站了起来:明天,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她一边说,一边从精巧的坤包里
轻轻掏出了一沓钱,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明儿见。她微笑着,转身离开。姿态潇洒
骄傲,背影婀娜多姿,一点儿也看不出已是35岁的人了。
“嗒——”门被轻轻带上了。室内恢复静寂。
职业装女人,女心理医生,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那沓钱:都是百元大钞呢,
那个厚度够她一个月不用开工。女医生微笑。她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就
已经收到她的一笔丰酬了。不过当然,这并不重要。
女医生微笑着在记录本上写下:大款夫人,35岁,漂亮富有,有夫名豪、有一
上小学的女儿叫安、大学初恋男友叫杰、有一辆白色保时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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