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3年了。四千多个日夜。知道我这四千多个日夜是怎么过的吗?
妩媚女人,女医生现在知道她叫若虹,和昨天一样妖娆妩媚,依然面墙而坐,
依然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精巧的烟,神态骄傲从容,眼神和声音依
然淡漠:几乎每个千篇一律的早晨,我都要千篇一律地接送安上学。几年来天天如
此。从她小的时候上幼儿园开始都是我接送她。本来家中有司机,我本可以不用这
样做,但我坚持这样。一来这是尽母亲的责任,二来我也有个事做。每天一早起来
我也和所有人一样,有个明确的目的地去奔,这让我很有满足感。可惜这种满足总
是很短暂。把安送到学校后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了。
不去美容院、健身俱乐部或购物中心转转?
啊,你猜得不错,不外乎这些地方。若虹自嘲地微笑。
“虹姐早!”还没进门,若虹就听到有人招呼,随即映入眼帘的是club那个前
台女孩甜甜的笑脸。
若虹略一点头,刚一张望,女孩马上问道:“虹姐,要叫荣sir 陪练吗?他已
经来了。”
若虹微笑摇头:“不用了。”
“那您请跟我来吧。”
女孩儿把若虹引到更衣室,然后悄没声儿地退下去了。若虹换上健身服,来到
健身室,选了一套组合器械,开始练了起来。她的身影在四周整壁整壁的镜子里从
不同角度映射出来:它们依然窈窕有致。
88、89、90、91、92、93……若虹的健身服汗湿了,腹部开始微痛、无力,胳
膊也酸痛无力,双脚也开始不住地抖动着。最后的仰卧起坐做到这会儿有点做不下
去了。
94……她正在咬着牙艰难地往起起时,蓦地感到一双有力的手牢牢地摁住了她
的两只脚。
……95!
若虹起来了,看到了他古铜色的面孔。
此君何许人也?
女医生的发问截断了故事。
他是荣sir.这家女子club的健身教练。不知道真实姓名,只知每个人都称他
“荣sir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得有点像香港演员任达华,相貌英俊,身材极
佳。
宽敞明亮的健身房。几个身着健身服的女人在健身,有两三个一起搭伴的,也
有健身教练陪着的。空旷的室内,众人的说笑声、运动发出的声响等声音有轻微的
回声感。身着黑色健身服、古铜色脸庞、身材健美的荣sir 在场内巡视,间或在某
处停下,进行指导或示范。他所到之处,间或有笑声传出。
身着黑色健身服、身段美好的若虹在跑步机上跑步。她目不斜视,非常专注地
在跑步。
“据说他是这家club的金字招牌,非常专业,有国际健身教练证书,国内得奖
无数,很多会员指名要他指导。”一个女人来到若虹身边,淡淡开口。她边说边上
了若虹身旁的另一台跑步机。若虹自顾自地跑步,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你也是骄傲自信的一个主儿,这个荣sir 一定还不是你的教练。看来我
们有了第一个共同点。”女人摁下“开始”。
两个女人在跑步机上跑着。跑步机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变。
“还是你厉害。我实在跑不动了。”女人摁下“停止”,气喘吁吁地从跑步机
上下来。
同样气喘吁吁的若虹看了一眼跑步机上的数字,这才也摁下了“停止”。
“认识一下。娜娜。”女人向若虹伸出手。
若虹边喘着粗气边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比自己略
矮些、腰线也已有些粗,但,她的五官轮廓非常鲜明,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
看得出年轻时也曾是颠倒若干众生的人物。
“若虹。”若虹也伸出手。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个共同点:我们都是美丽骄傲的女人。”娜娜微笑。
若虹也微笑。
“瞧,是谁向我们走过来了?”娜娜忽然看向前方。
若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荣sir 正向她们的方向走过来。他步伐沉着、目光坚定。
这个娜娜又是谁?
女医生再次发问,截断了故事场景。她知道,又一个重要的关联人物出场了。
娜娜是个爽辣的美女,也是我们这个圈子里和我走得比较近的一个,据说当年
她和她老公一起创业,据说两人曾经吃了不少苦,据说现在两人的家业已不小,他
们的儿子小学快毕业了。娜娜很厉害,但是圈中都知道她老公在外面很花。就是在
娜娜的介绍怂恿下,我才开始注意那个荣sir 的。有意无意地看过几次他指导别的
会员后,我感觉他确实挺专业,后来他有几次来到我旁边,默默地看我自己练,再
后来他会上来进行不多的指导,后来,他成为我和娜娜的教练。
我咬着牙艰难地往起起着。荣sir 用力摁着我的脚。我试图冲他微笑。
“别笑!坚持住!再来!”他没有笑,盯着我的眼睛很严肃。
我艰难地朝起起着。不行不行,看样子不行!汗顺着发梢淌下来。
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能行的!再坚持一下!你能行的!”我感到他的手
又加劲儿了。
96——97——98——99——100 !终于达到了目标,我一下子瘫倒,“呼哧呼
哧”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早已拿开了,可他人并没走,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才渐渐缓过一口气来,这时便意识到他不但一直在,而且一直
在看我。即便是躺着,我也能感觉到他灼人的目光。
我能想象得出自己此刻的模样,也知道这副模样在男人眼里会很撩人,大多数
男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把持不住,所以他的目光也不足为奇。不过,我根本不在乎。
我索性闭上眼睛,极尽舒坦地躺着。
就这样。他只是我的健身教练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故事。不过说老实话,
他确实很专业,尤其是那双手特别……特别有感觉。
若虹从自己的故事里回到现实,为刚才的场面补充解释着。本来在自顾自地说
着的她,忽地看到女医生的表情,不禁语气一变:你笑什么?对了,我忘了你也是
女人。哼,作为美丽而富有的女人,我当然知道自己会被很多人当作猎物一样捕捉,
可是哪个男人又值得我冒这个险呢?一着不慎,我就可能损失婚姻、损失十年苦心
经营的一切!
也是,哪个男人又值得我们冒险呢?女医生微笑着轻轻颔首:继续吧。接下来
怎样了。
“虹姐,请喝水。”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在若虹耳边响起。
若虹睁开眼睛。是前台那个伶俐的小丫头。而那个他,不知何时已不见。
“你倒真是及时雨,这会儿我正渴着呢。”若虹淡淡地笑道。
“我哪儿知道您什么时候渴呀,”小丫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然后依然
甜甜地笑着,“是荣sir 让我给您送水来的。”
“你挺听他的话的。”若虹淡淡地说道。
“嗯,荣sir 是我们这里的NO.1!业务上没得说,人又和气!噢,对了!刚才
他还特别交代说如果您要沐浴,建议您试一下我们这里新推出的‘贵妃汤’,帮助
您缓解肌肉紧张,促进新陈代谢,还能养颜怡神。虹姐,您要不要试试?”小丫头
微笑着试探。
“贵妃汤?真有那效果吗?”若虹淡淡问道。
“虹姐不怕您笑话,有没有效果我还真不知道!这可不是我这种级别的人能尝
试的!不过以我们俱乐部和荣sir 的品质保证,肯定应该很不错的!这可是荣sir
亲自推荐的!而且目前为止您将是第一个体验者!”
“哦?是吧。既然这样,那就试试呗。”若虹点头。她看到那个小丫头脸上的
笑意更浓了。她知道,自己的金卡又要给他们进账若干了。若虹微笑不语。
你去洗了吗?那个什么贵妃汤?感觉怎么样?
一直镇定自若的医生难得有些好奇。
洗了。泡在独特的像颜料般的朱色和彩土色的药汤里,我通体舒泰。药力加热
度,使我感觉全身的神经末梢都扩张开了,真舒服啊。我看着自己的身体。皮肤依
然白皙,弹性也还好,肩部线条流畅,胸部饱满,小腹平坦、腰际玲珑、双腿修长,
臀部吗……我想起荣sir 曾对我说的话:“你的腰臀之间的比例接近完美。”接近
完美。我轻抚着自己的身体微笑。
自大自恋的女人。女医生轻轻讪笑。
随你怎么说。若虹满不在乎:富足安闲的生活使青春和美貌并没有随时间消逝,
如今的我比起十几年前来,要说少了什么,是少了当年那种青涩的纯真气质;要说
多了什么,是更加圆润饱满、更富有女人韵致。容貌是我得到“江山”的资本,我
必须小心呵护。十几年来,除了怀孕、生女儿安那一年半,其它时间我每天都不间
断健身,饮食、美容也很讲究。当然,随着女儿安的出世,我的这个资本已不再像
十几年前那样单一,女儿安成为我的新砝码。
哦?女儿也成为砝码?
当然。安不仅继承了我的美丽,而且在我各种有意识的培养下各方面都非常出
众。豪尤其很疼安。虽然他在家的时间非常有限,一周里难得有一顿饭在家吃,可
他每周总会抽出半天时间全心全意地陪安玩儿,这一点,不仅招致他前妻生的儿子
的嫉妒,甚至有时也招致我的嫉妒。我已经和豪商量好了,等安初中一毕业就送她
去美国留学。总之,骨肉血亲令我的地位加固,我尽可以过着悠哉游哉的很滋润的
生活。
有贵妃汤,自然很滋润。医生的语气里不无揶揄。泡在这么滋润的汤里,不光
是自恋吧,还想些什么?
想什么?你再也猜不到那会儿躺在浴缸里的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街上看见的那
些三十来岁的女人的样子。不同的选择会有完全不同的生活。十几年前我就明白的
道理。比起时下那些目光灼灼、跃跃欲试的小美眉们,我算是慧眼独具、捷足先登
的那一类。像我这样的人以及像我这样的选择,在我之前早已有之,在我之后也断
然不会绝种,十几年后的今天更是仿佛一夜之间催生了一批又一批这样的实践者。
哪一种生活才更正确和更快乐?13年前我这样问杰,而13年后我的后辈们根本不需
要考虑这样的问题。如果说从前我在作选择的时候还有过所谓矛盾和挣扎,那么时
下这样的女孩应该只恨竞争者太多机会太少,比起13年前的我等诸人来,她们要更
为赤裸裸肆无忌惮。比如早间红灯时我遇到的一个年轻女孩儿,你没看见她盯着我
的保时捷和我的样子,她的欲望是那么明明白白地溢满在眼睛里。
你会防范这样的女孩子吗?
当然!要知道,依靠青春美貌获取安逸富有,和所有讨生活的方式一样,都需
要如履薄冰一般苦心经营。因为力量和地位的不对等,我和豪的夫妻关系更像老板
伙计,老板一不高兴伙计会随时被炒鱿鱼,而替代者随时随地都可以登堂入室。再
滋润的生活也有痛苦和风险,我又怎敢掉以轻心。美丽骄傲的若虹轻轻感喟着。
所以,你面对荣sir 时尽管会有感觉,但仍不敢轻易尝试越轨。医生声音温和,
眼神犀利。
若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摁灭香烟,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然后不等医
生回答,她已迈步离开,姿态依旧潇洒骄傲,背影依然婀娜多姿。
“嗒——”门被轻轻带上了。室内再次恢复静寂。
女医生收回目光,打开记录本:若虹,女友娜娜,健身教练荣sir.
哪一种生活才更正确更快乐?你看大街上的每个人都衣履光鲜,可是又有谁知
道他们背后的脆弱苦痛?若虹和前两天一样妖娆妩媚,依然面墙而坐,依然在右手
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精巧的烟,神态骄傲从容,眼神和声音依然同样淡漠。
医生不动声色地听着,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会自动揭开故事的深幕。
“哎,听说没?报上和网上登了个消息,说是一个23岁的漂亮女硕士登了个觅
千万富翁的征婚广告,这阵子搞得沸沸扬扬的。”闭着眼睛躺在美容床上正在做面
部护理的娜娜,对紧挨在她身边躺着的若虹说道。
“听说了。明码标价,倒挺务实的。”若虹微笑。
“虹姐,小心,正在做面膜呢,小心笑裂了。”美容师的手轻柔地在若虹的脸
上抚弄着,轻声提醒她。若虹马上收紧嘴角。
“听说还有下文呢。有个四十多岁的离了婚的有钱男人已经去应征了,见过了
那个女硕士。”过了几分钟后,娜娜又开口道。
“怎么说来着?”若虹闭着眼睛问道。
“据说女硕士的妈妈已经核实过这个男人的条件,认为他具备追求她女儿的资
格。然后据说这个男人也见到女硕士了,说是虽然没有消息里说的那么貌若天仙,
但确实也挺不错的,青春、美貌加才学,他挺满意。两个人都表示可以进一步发展。”
娜娜声音平和地、不带什么倾向地说道。
若虹没言语。
“这事儿你怎么看?”稍停,娜娜声音慵懒地问道。
“没什么啊。时代在进步。连有学识的女人也认识到青春美貌是女人的一大资
本,要在最好的年华卖个最好的价钱。”若虹淡淡地。
“想当年像你我这样的人不知承受了人前背后多少白眼,现在她们倒好,可以
堂而皇之地明码标价。可是比起我们,她们整整落后了十几年。”娜娜有些不屑。
就算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娜娜的外貌依然算得上很漂亮,当年的风头更是可想而知,
而且因为现在的家业是当年她和她老公一起白手起家创下的,因而她的骄傲也不是
完全没有理由的。
“可是她们比我们到底是进步了。你想啊,青春、美貌又加上才学,比我们更
精进了。”若虹答道。
“是啊,什么都可以拿来作资本。连才学也沦落为傍款的资本之一了。想想真
是既悲哀又可笑。”娜娜的语气淡漠而伤感。
“想那么多干嘛?悲哀也好、可笑也好,怎么也轮不到咱们啊。你忘了自个儿
是什么人了?”若虹劝她。
“说得也是。我凭什么呀?自个儿放火在前,还不许人家点灯。得,就当我什
么都没说啊。”娜娜自嘲道。她平时一直很骄傲很强悍,今儿有点反常。
若虹伸过手去,触到娜娜的身体,然后拍了拍她。
好一会儿她们都没再说话。若虹闭着眼躺着,等待脸上的面膜渐渐变干,渐渐
有点儿睡意蒙目龙。
“娜娜姐娜娜姐!你怎么了?”若虹忽然听到给娜娜做的那个小姑娘叫了起来,
一惊之下马上睁开眼,赶紧扭头。
脸上糊着面膜膏的娜娜紧闭着双眼,眼泪、似乎是无法止住的眼泪正源源不断
地从她眼角流下、流下,将她脸上已经八成干硬的面膜冲出了道道沟壑。若虹顾不
得脸上的面膜膏、一把推开美容小组,起身冲到娜娜床前,搂住娜娜的肩膀。
“娜娜凡事想开些想开些——什么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若虹轻声抚慰道。
娜娜猛地侧过身,一把抓过若虹的左手,将头埋入她的膝上,开始失声痛哭。
若虹用手轻轻抚着娜娜的头发,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医生静静发问。
问什么?知道了又怎样?我帮得了她吗?谁又能帮得了谁?华丽骄傲的外表下,
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千疮百孔,个中滋味,不足与外人道。若虹一改既往的骄傲从
容,声音苍凉无比。
雅致清静的美容室里,两个美容师吓得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娜娜总算平静下来了。若虹示意两个小姑娘:“去,重新换盆水
来。”
美容师很快打来了水。若虹放开娜娜,“洗洗吧。”
娜娜顺从地点头,重新躺下。眼睛仍闭得牢牢的。
若虹也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听任美容小姐的手轻柔地在脸上抚弄着。
哪种生活更正确和更快乐?是街上的那些显而易见被柴米油盐的生活榨干了青
春和希望的女人吗?还是平日里叱咤风云那会儿莫名痛哭的娜娜?我不知道答案。
坐在医生对面的若虹脸上有突如其来的激愤,也有一如既往的迷惘。
从美容院出来后,我陪娜娜去逛街。娜娜买了很多东西,好几件衣服甚至试都
没试就包上付账了。我帮她分担了好几个包,出来时不忘取笑她:“瞧这会儿神清
气爽、踌躇满志的样子!刚才那个哭得泪人似的脆弱女人哪儿去了?”
娜娜也笑,笑过后恶狠狠地丢了一句:“总算他妈的心里舒服了点儿!”
“是啊,你还没看到刚才那些专柜里的年轻女孩,在看到你潇洒地一掷千金时
的表情呢,尤其是她们那眼神儿!清一色儿的羡慕和妒嫉!”我笑道。
娜娜也笑了:“得!不为别的,就冲这眼神儿,咱也该平衡了!”
“是啊,哪个活法都有不如意的地方!关键得找好平衡!”我笑道。
“那这会儿我先请你吃饭,吃完饭再约两个人,咱们一块儿到我家把麻将桌支
起来,打它一下午二五八万,好好找找平衡!你看怎么样?”娜娜笑着问我。
“行啊!”我一口答应。
找好平衡、挣扎向前。这就是生活。没有绝对正确和绝对完美的生活。医生平
静地直视已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但情绪依然激动的若虹:一切选择都有代价,你自己
也说过愿赌服输,为什么又会这样激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若虹的眼睛忽然发红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