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若虹!”
那天早晨我刚送完安进校门、正走向车子时忽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
后叫道。坐在医生对面的若虹,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有些恍惚。
我停步、转身,然后就看见了一个微胖、半秃顶的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但想
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是……”我略有些迟疑,但依然礼貌地问道。
“我也知道我的变化很大,可是没想到大到你已认不出我了。”男人自嘲地笑
道。
我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一件普通的西服套在身上,穿得已有些皱巴巴的了,
上衣和裤子明显搭配得不协调,脚上一双皮鞋满布灰尘。他的身体已有些发福,面
孔也有被酒精和风霜侵蚀已久的痕迹。可是他的五官,还有他的声音都是如此似曾
相识。
我渐渐感到手心有些发冷,血液也慢慢有些凝固,“你是你是——杰?”我颤
着声问道。
男人肯定地冲我点头,笑容酸涩而沧桑。
13年了。虽然13年的时间里我不止一次地想起他、梦见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过
和他重逢的情景,可是生活再次嘲弄了我。13年的岁月如刀,13年后赫然出现在我
面前的,是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杰。
13年后的我和杰,互相走近对方,眼睛都在上下打量着对方。
“你还是那么漂亮、出众,”杰看着我微笑,“跟我想的一样。”他补充了一
句。
我强令自己迅速收摄心神。不管怎样,也要从容应对。我展颜一笑,“都老了
十几岁了,还谈什么漂亮啊。不过你可是真变了,变得……”我小心寻找着合适的
词儿,“变得更成熟更有男人味儿了。”脑海中不由闪过13年前杰的样子。那么俊
朗清新的一个男子。
“你还是那么会说话。”杰微笑着,一副看穿而不点破的样子。“看样子你应
该过得很不错。”他又上下看了看我,微笑。
我微笑,不置可否。
“你呢?你怎么样?这些年一直也没有你的消息。”我若无其事地问道。当年
我嫁给豪后,就再也没看到、听到杰的任何消息。
“我?马马虎虎吧。瞎混呗。在外面呆了几年。”杰笑笑地,视线从我脸上移
开。
“噢。这样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也挺好。”我微笑着应道。伤
心人别有怀抱。这些年不知他是怎么过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三年了。”
“回来这么久都不跟老同学联系,还在记仇啊?”我半真半假地笑。
你倒很从容。医生揶揄道。
是。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应对功夫。闲闲一句带过,强词夺理,反客为主,
当年的一段恩怨就此轻松揭过。
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杰显得有些尴尬,随即有些局促地笑笑:“看你说
的!哪里!我承认以前那件事对我影响是很大,”他顿了一顿,眼神避开我,“不
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多少经了点儿事儿。不瞒你说,一开始也有过愤世嫉俗啊荒
唐啊自暴自弃等等。说来不怕你笑,那时我做得最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自己有了很
多很多的钱,然后找到你,把那些钱大把大把地扔到你的脸上,然后义无反顾地转
身走掉,后来梦醒以后自己一个人跑去喝酒,喝醉后躲起来一个人哭……”他淡淡
地说着,脸上带着自嘲的微笑。
我保持着笔挺的站姿,脸上也保持着微笑,认真而礼貌地听着。虽然这么多年
来他这种状态可想而知,可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时,我的心还是蓦地一痛。我曾经
伤他伤得那么重。
“不过后来慢慢儿地也就看开了。”杰转向我,笑笑地望着我。
看样子他已经康复了。他平淡的口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时间会带走一切。感
情也好,伤害也好。我还曾以为我的伤害会让他一辈子记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呢。
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
“那现在在做什么呢?”我问他。
“有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挣着刚够吃饱肚子的薪水,整天过着营营役役的小
日子。就跟你当初想象的一样。”他淡淡地笑道,依然带着自嘲:“不好意思,十
几年里我想尽办法竭尽全力,试着挣脱你当初给我预言的命运,可是一切都是白费
功夫,到头来我很无奈地发现,我根本无法挣脱这个命运。我实在是能力、运气都
很有限。所以现在也认命了。甘甘心心、任劳任怨地过着这种小日子。”他的眼神
和笑容都很平淡,和大街上那些在一个个小格子间挣扎的男人一模一样,整个身心
都透着股臣服命运的味道。生活的大潮淹没了他曾经的雄心壮志,而我就是造成今
天他这个样子的始作俑者。
我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没接腔。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瞧瞧!我们就站在大街上说了半天话呢!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
去附近找个地儿好好聊聊!”几分钟后,我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热情招呼着。
杰微笑摇头。“不了。我看还是算了。我还得送我媳妇儿去医院检查呢。她在
前头等我呢。”他冲前面努努嘴向我示意道。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离我们前面几步远的一棵树下,一个孕妇背对着我
们静静地站在那儿。
“你看你!怎么不早说!让人家等这么久!”我明白过来后嗔怪杰。这么多年
过去了,他才结婚?
“没关系,我跟她说了,遇见个朋友,就几句话的工夫,回头就来。”杰神态
自若地一挥手。
朋友。几句话的工夫。这是他现在给我的定位。“那照这么看你快要当爹了,
恭喜你呀!”我微笑道。
“谢谢!我待会儿陪她去医院做体检,每个月都要做的例行那种,你知道的。”
杰笑呵呵地解释道。他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喜悦之情,让他整个人在瞬间光彩焕发。
“那……既然这样,我也不方便再多留你了,你赶快过去吧!”我很识趣地说
道。
“那……”杰的脸上有瞬间的犹豫,随即便舒展了眉头,大大方方地对我说道
:“那好,那我走了。”
我微笑点头。“快去吧。一会儿她该等着急了。”
杰微笑:“那咱就再见了。”
“再见。”
他转身离去。
我也转身,走向车子。
这就是重逢了。就这样重逢了。站在街头、彼此不关痛痒浮光掠影地寒暄几句,
然后走掉。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沦为他“说几句话就得”的“朋友”了?我倒宁愿他
依然恨我。
“若虹!”忽然我听到他在身后叫我。我停步,转身,回头:“什么?”
杰还没走到他妻子那儿,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怎么了,杰?”我的心不知为什么开始怦怦狂跳。潜意识里我似乎有所期待。
杰走近我。他的眼睛看着我。
“我有句话忘了告诉你,”他开口,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眼睛看着他妻子那个
方向,“我记得你当年问过我:究竟哪种生活更正确和更快乐。这个问题的答案我
找了整整13年,可是现在我仍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时至今日,我只能对你、
对自己说,也许你是对的。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要怎样的生活。即使你的选择建立在
伤害我们的感情的基础之上。可那感情不光是我的,也是你的。你也不是受益者。”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我初恋的人。我深深伤害过的人。面目全非、离我越来
越远的人。我的眼睛不觉有些湿润了。
杰的眼睛也有些蒙目龙。他伸出一只手,大概是想抚摸一下我的头发,可似乎
又觉得这样不妥,就又缩回去了。
他的这个小动作,终于使我的眼泪无法克制地流下。
看到我的眼泪,杰把头偏过一边。他妻子在那个方向等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杰转身离开。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将曾经的他自己、我和他
的青春、爱情以及我们共度的那些时光和记忆统统扔下,如释重负地离开。永远地
离开。
我站在那里,看见他大步向树下的那个女人走去。那是他的妻子。他那样说。
我看见他走过去招呼她,然后他们两人就一同向前走去。两人的手很自然亲近地牵
在一起。
我是对的。杰在十几年后这样告诉我。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我是对的?为什么
他不能证明我是错的?我亲手毁掉的是他还是我自己的信仰?
坐进车里、准备发动的一刹那,我泪如雨下。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医生看到若虹的眼里含着泪,嘴角带着一丝自嘲伤痛的惨笑,一贯的骄矜从容
早已消失不见。此刻在医生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卸下了华丽衣饰和虚荣美貌的武
装、脆弱可怜的普通女人。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把纸巾递给若虹,柔声说道。若虹默默地接过纸巾,拭了
拭眼泪,还用力擤了擤鼻涕。此时的她,毫无美丽可言,而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
岁。过了一小会儿,她从随身携带的精巧坤包里掏出显然价格不菲的名牌粉饼和小
镜子,对着小镜子重新补了补妆。妆后的若虹重新亮丽起来,只是难掩一抹憔悴落
寞之色,尤其是那双哭泣后的大眼睛显得空洞无比。若虹试图对着镜子微笑。做完
这一切后,她对医生略一点头,随即站起身。
“嗒——”随着若虹的飘然离去,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室内又恢复静寂。
有好一会儿,医生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还望着若虹离去的方向。她感觉若
虹的背影虽然依旧婀娜,可是有些生硬和勉强了。医生在心里轻叹。良久,她打开
记录本,在本上写下:好友娜娜莫名痛哭,物伤其类、同病相怜;与前初恋男友杰
13年后于街头重逢,精神崩溃。
清晨,车站。一身职业装的医生,名叫安静的女人,像每天那样在等520 路公
交车。
以安静的经济实力,她完全可以买得起车,然后自己开车上下班。可是她从无
买车的打算。“为什么啊?有自己的车多方便啊!”记得有一次聚会时,大学同学
菲十分不解地问她。
为什么。啊,我独立生活,一切要靠自己,所以一切花费都必须是必需的,汽
车是奢侈的消费品,不能带来任何收益,加上自己开车太危险。我看到和听到太多
的车祸。我本人方向感极差。我对驾驭方向盘不自信。我又相信车祸很多时候与自
己的驾驶技术无关。所以,我不买车也不开车,既省钱又节约能源和空间,利己利
人,又支持了公交业和环保业。再说,坐公交很好啊,可以看到众生百相,听到人
间百事。安静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真正的为什么是什
么。她不仅不买车、不开车,还不坐飞机和轮船,甚至连电梯都很少坐。
安静始终记得那唯一的一次坐飞机的经历。
那次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的,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她系好了安全带,安
静地坐在位子上。然后飞机开始起飞,慢慢加速,然后忽地腾空而起,然后她就感
觉心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整个人突然一下子轻了,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了,想抓
住什么想找个落点,可什么也没有……当时坐她身旁的同事正和她说话,看到她突
然脸色苍白、眼神惊恐,连声问她怎么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全身冷汗淋
漓。
很多人说那是飞机刚起飞时候的反应,说飞起来就好了,还说飞在天空中、看
到白云似烟如梦的感觉很好。可是对安静而言,那种感觉不亚于一场劫难。白云似
烟如梦,可是虚无缥缈,无从把握,如果飞机上出了事,她能做什么?抓无可抓,
落无可落。离大地这么远,她又没有翅膀。而世界各地无论多著名的航空公司都时
有空难发生。她更愿意回到地上,双脚踏实,内心安定。所以,从那次以后她就再
没有坐过飞机,不仅注定不能享受鸟儿般飞翔的快乐,还失掉很多事业发展机会和
生活乐趣,所以后来她守着这家小小的心理诊所就很认命。
安静又想起早上的便秘。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没人知道,原来给别人坐堂问诊、
冷静沉着的心理医生,也和普通人一样在某方面有暗疾:便秘,不开车,不坐飞机。
安静隔着马路看到一辆白色保时捷。那个女人多像若虹啊!安静清楚地记得若
虹说过她也有一辆白色保时捷,她每天早上送女儿安上学。她是若虹吗?安静不能
确定。“哪一种生活才更正确和更快乐?”几乎是在若虹淡漠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的
同时,安静的脑海里就涌现出了若虹妖娆妩媚、骄傲从容的模样。短短几天的倾诉,
已让安静穿越若虹华丽的外表直接侵入她的灵魂深处。她谙熟她所有的挣扎和迷惘。
然而即使感觉已如此亲近,安静仍不能确定她是否就近在咫尺。
安静平静地看着街对面的那辆白色保时捷驶远。
车上很拥挤,安静侧头向窗外望去。
“听众朋友们,您现在收听的是调频99.8兆赫……××电台的杂闻早点,最新
娱乐消息,传李宗盛与林艺莲要离婚……”
“这两人要离婚也不知是真是假,听我家姑娘说,他俩那会儿结婚时场面可大
了,还被称作是什么娱乐圈的佳话呢!好像这也没多久的事儿,怎么这会儿又要离
了?真是能折腾啊!”紧挨着安静站着的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女人嗓门挺大。
“!像他们这样的明星,不靠这样的花边哪来的人气啊!再说人家是明星,有
那个本钱折腾,像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想折腾还折腾不起来呢!”紧挨着这个女
人站着的另一个女人应和道。看样子两人认识。两人年纪差不多,身量儿也差不多,
看过去都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比较丰满的中年已婚妇女,打扮也差不多,应该是
会计或办事员之类的普通职业妇女,那第二个女人的头发黄黑相间,描眉涂唇的挺
醒目。
“哟!敢情你还想折腾折腾呢!不过我瞧你还有资本,回头得告诉你们家老钱
把你看紧点儿!”头一个女人笑道。
“什么资本不资本的!生在咱们这个地方,能怎么样啊?大不了就是一婚外恋,
恋得好还好说,恋得不好,伤筋动骨劳民伤财,忒不划算!就说我们一栋楼的那谁
吧,”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到这儿忽然压低了,“你猜她怎么着?她给他老公戴了顶
绿帽子!”
“真的?真还看不出啊!平常见她挺规矩的,和老公还蛮亲热的嘛!看不出来
原来是这个货色!”头一个女人惊讶着。
“看不出来吧?这就叫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说你了,走眼的可不
少呢!”第二个女人声音中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你猜,她勾上的是谁?”第二个女人神秘地继续,精心描过的眉夸张地挑着。
“是谁?”头一个女人充满好奇。
“我告诉你吧是……”声音变成窃窃私语。
“是他?真想不到!”
“想不到吧!不出事儿谁也想不到的!”
“他自己老婆不比她强一百倍!这男人真是贱到家了!”
“男人嘛,哼哼,还不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家不是说嘛,家的不如
野的香,野的不如偷的香!还有什么‘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的说法呢!
总而言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哪个男人不是闻不得腥味的馋嘴猫!所以呀,这年
头心眼儿可千万别太实诚了,男人是信不着靠不住的!”
“照这么说还得跟防贼似的防着自家男人?累不累?反正我倒不担心,我们家
那衰男人,要什么没什么,真要有谁勾上他,我倒落得解放呢!”
“依我看哪,看好男人不如看紧自家的房子、票子和儿子,只要这三样攥得牢,
男人搞什么花样我才无所谓呢!”
“你倒是蛮会想的!”
“不会想怎么办?身边的事儿也见多了,电视上也看多了,你看没看过那个《
牵手》?那里面那个男人叫钟什么来着?”
“钟锐!”
“对,叫钟锐!你瞧他和那个第三者王纯搞婚外恋搞得多理直气壮呀,你看他
老婆多冤枉多可怜啊,一心扑在男人和孩子身上,结果落了这么一个下场,那小丁
丁多大一点啊,小可怜儿一个,看那样子他们也不过才结婚几年吧,就出了问题了,
你说看了让人寒心不寒心哪?”
“谁说不是呢!现如今这世界也不知是怎么着了,五花八门的,简直让人不知
道该怎么着才对!”
“所以呀,谁都信不着,只有把东西牢牢地攥在自家手里,睡觉才踏实!”
“唉!越活越不明白了!这真是!”
“弄不明白就算了!这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今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把老公孩
子伺候好,盼着孩子成绩好,将来有出息,盼着单位里长工资别把咱落下,还有就
是千万别下岗!”
“还有就是可能的话能少长点儿肉慢点儿老!”
车厢里的两个女人同声大笑,笑声刺激着安静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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