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天、两天、三天……
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而若虹再也没有出现。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突然出现又
瞬间即逝。如果不是那厚厚一沓钱已经变成银行卡上的数字,如果不是还有记录本
上的寥寥数语,安静甚至会怀疑是否曾有这么个人出现过。
最近这几天天气阴沉沉的,生意也不是太好,除了固定的几个老主顾,大部分
时间都很闲,这让安静不由自主地有些想念起若虹来。那样美丽骄傲、自相矛盾的
一个女人。她怎样了?她的故事没有完啊,而且有那么多没有说出来或者被有意省
略的部分,光是那些部分已经足够使人想入非非。安静闲得无聊时望着对面那张空
椅子,竟然期待若虹能像以前一样翩然地推门而入。可是,她的期待一直落了空。
或许离开了心理诊所这间不大的斗室,她们再没有相见、相谈的可能和必要了。
“……想当年……那是我事业上最得意的时候哇……”
对面的这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沉浸在自己辉煌过去的回忆中,脸上的表情很是
投入沉醉,仿佛正处性事高潮。安静做出专心倾听的样子。
这个身材已经开始有点臃肿、长相还算还过得去的中年男人是个公务员,好像
曾经还是个正科级干部,离婚两年了。这是他第二次来。安静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时,
一方面认真地查证她的姓名、学历、毕业院校、从业资历,另一方面就是对自己的
一切讳莫如深。那副小心翼翼、怀疑戒备、外似矜持、藏头露尾的样子让她觉得很
好笑。而这次,此人明显很有说话欲。
他的兴致很高,从自己的年轻时代说起,说到事业的风光时期时,厚厚的镜片
也挡不住他兴奋沉湎的眼神。想来当年他大权在握的时候一定很神气,玩弄权术一
定也很有一套。
“你知道吗?”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那会儿我老婆我是说我前妻,跟着我
可没少沾光啊!她的工作和户口、她两个妹妹的工作和户口、我们俩的房子、她父
母还有她两个妹妹的房子,还不都是我一手操办的?那个时候落实个工作和户口有
多难啊!我还不都给办到了?人前人后我给她和她娘家人挣足了面子!我所做的一
切还不都是为了她和我们的家!可她后来竟能那样对我!她哪还有良心啊?我都是
为了她、都是为了我们的家啊!要不是为了我和她的房子、她父母和两个妹妹的房
子,要不是那会儿赶上集资买房,要不是后来有人眼红我的位子到上面去捅我,我
怎么会有事?怎么会有事啊,嗯?你说说!我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工作上的局面一
直很不错,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啊!就为了那么一点点小事、那也根本不算什么事,
就把我……就把我给毁了!”他的语气沉痛了起来。
他到底怎么了?安静给他递过去一杯水。喝口水吧。别急,有话慢慢说。
中年男子端过杯子一饮而尽。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一声。喝了水,他缓过一
口气来,接着往下说,声音比刚才舒缓了许多:“也就是在我们单位集资购房的时
候,为了我们自己的房子、她娘家人的房子,我私下里挪了点款。”
噢,原来如此。胆子也够大的了。一点点小事、根本也不算什么事。用他自己
的话说。安静在心里微笑。
这会儿这个男人根本已经顾不上仪态和礼节了,也不需要安静的应答,只把眼
睛盯牢她,好像只想抓牢眼前这个听众来痛痛快快地倾诉。
“数目又不是很大,也不过几万块,再说事发之后我很快就想办法补上了。就
为这么点小事,就因为有人眼红我的位子,非要给我捅上去,结果害得我又是被记
过处分、又是被开除党籍!要不是我打点得周密,还差一点惹上了牢狱之灾!可是
从此这就是个污点、我的仕途就此走上了下坡路!一蹶不振啊!苦心经营了那么多
年,一下子全没了!这打击对我有多大医生你知道吗?”男人的镜片有些模糊了,
浑浊的眼睛盯牢安静:“致命啊!那会儿我跟死过一回没什么两样啊!”
是啊,一个昔日握有权柄的人怎会那么容易适应失去的滋味。他的惨状完全可
以想象得出。你瞧他回忆起过去风光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被打垮了,这一辈子他
都会对过去的荣辱耿耿于怀。安静轻轻颔首,表示同情。
“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我们的家啊!要不是为了她和她的娘家人,
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是你知道她后来怎样对我吗?”他痛切地盯着安静问。
安静摇头。不知道,她怎么对你的?
昔日权柄在握的中年男人忽然摘下眼镜,掩面痛哭:“这个贱人居然给我戴了
顶绿帽子!她居然这样对我!”
他的头伏在胳膊上痛哭失声。安静看到他脑后的头发几乎已经所剩无几了。
失意的男人哽咽着。“我都是为了她为了她呀……可她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却往
我心上捅了一把刀!她怎么对得起我……”
安静安静地坐着。她递给男子一叠纸巾: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么做的原因呢?
停了一会儿,待他平静下来后她轻声问道。即使那是他心中最惨痛的那一块,她也
要冷静残酷地挖出来。这是她的职业要求。
男人已抬起头来,没有戴眼镜的双眼浑浊呆滞:“还不是因为那会儿我事业上
走下坡路、心情不好所以经常出去打牌、又总是输钱然后又冷落了她!”他咬牙切
齿地。
想来应该是这样。事业上失意、又不思上进自甘沦落、又不知体恤顾家,这样
的男人要来何用?每天对牢一张晦气怨愤的脸,一个屋檐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长
此以往,情何以堪?这个女人在自己也发霉、疯掉之前干脆跑掉。男人既已顾不得
她,又何从怪她?安静一边在心里迅速作着评价,一边顺势发问:所以你们后来离
了婚?
中年男人点头。
离婚时有无财产纠纷?孩子归谁?
“那个贱人把孩子和房子都带走了,我一无所有。”男人声音呆滞。
哦。那还好。你是公务员,旱涝保收,虽不会大富,起码在现在的环境下不会
有失业之险,又没有孩子的负担,一切还不是太坏。你不如试着再婚,忘记过去,
重新开始。安静温言开出“药方”。
“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自己的优势自己也知道,”男人边说边重新戴上
了眼镜,一瞬间好像又有了勇气,神色间踌躇满志:“我知道现在公务员吃香,我
又单身一个人没负担,即使找个大姑娘都不成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亲老是
不成功……”
安静看着眼前这个在瞬间既得意又懊恼的男人。可以想见任何一个女人跟他过
的日子。一个早已被证明没有操守、各方面都在走下坡路的男人。失败,是他从内
到外遮挡不住的味道。每天被迫充当唯一听众、听他回忆过去荣耀、容忍他空有不
甘枉自不凡的种种情状。她想她了解那些看不上他的女人的想法。
慢慢来,姻缘的事急不来的。她职业性地安慰他。
送走了失意的中年男人,安静不由叹口气。生之不易,爱恨情仇。所有人的故
事都差不多。有时觉得自己的工作真是全天下最痛苦乏味的工作。每天见不同的人,
听各种版本的生之不易和爱恨情仇,各种痴迷、纠缠、挣扎。一场又一场,一幕又
一幕,每天都在发生和上演,而且来她这里展现的大都是人生的阴暗面,她是看客
和听客,也似没有选择、照单全收的庞大垃圾箱。看得多、听得多了,有时难免会
怀疑人生到底有何意义。
哪一种生活才更正确更快乐?你快乐吗?医生?
静寂的室内,安静忽然听到若虹淡漠的声音。她看到妖娆妩媚的若虹,和前几
次一样,依然面墙而坐,依然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精巧的烟,神态
骄傲从容,眼神和声音同样淡漠。
若虹!安静一惊之下一跳而起。
没有人应她。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安静的房间里就只有她自己。原来大脑会
出卖心事。太过想念一个人,竟会大白天出现幻觉。
乏善可陈哪,不见得比你有闲有钱的寄生生活更正确更快乐。安静不无自嘲地
喃喃自语。她看看表,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再看看空白的日程表:干脆下班回家吧。
“吱———”门被突然推开了。
“现在还营业吗?”伴随着响亮清脆的问话,一个女人闪现在门口。
和昨天一样,新来的女人迈着骄傲的步子,“噔噔噔”地一步步走近桌前。
又是一个美女。30出头的样子,时髦靓丽,装扮不俗,五官非常明艳,眉宇间
透着股爽快泼辣劲儿。除了略微有点儿胖,她仍不失为一个漂亮女人。这样的人才,
再年轻些当是令人过目不忘、颠倒一干众生的主儿。
安静再次看着她在桌前大喇喇地坐下。
“听说你这里不错,我看环境也还行。听说你挺专业,看到你的样子感觉也还
行。”昨天,明艳的她刚一坐下来就打量了四周,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傲慢嚣
张地下了判断。
安静微笑不语。沉着等待这个生活优裕已久、骄矜霸道的女人自己开口说出故
事。
“昨天聊下来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今天,明艳的她
仍然一边用明亮的大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安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和昨天一样,安静仍微笑不语。她沉着地等待着。
“好吧,我不喜欢绕弯子,就接着往下痛快说了,”和昨天一样,新病人的漫
不经心在转瞬间就没了踪影,明艳的她柳眉微蹙,眉宇间一股凄厉嫉恨之色:“我
不缺钱,可是我不快乐,我老公长期在外搞女人,我恨不得阉了他……”
坐在家里那张舒服的沙发上,安静一边开着电视一边吃着面条。电视声音开得
不大也不小,既足够听得清楚又不致显得聒噪。她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煮的面条,
并不关心电视里究竟在说什么:在她,开着电视只是想让家里有点声音,不致使这
个一个人的家显得太过空寂罢了。
一碗面没吃完,安静已经不想吃了。天天一个人吃饭,委实太闷。一个人的日
子,足够精彩足够自由,可也足够沉闷足够寂寞。安静端着碗去厨房洗碗。她看到
水中自己的手:虽不致像做惯了家务活儿的家庭妇女那般粗糙,可是也已经找不到
年轻时的光润细洁了。已经过了35岁了呢。各方面都不可逆转地在走下坡路。错过
最新鲜最青春的季节,容貌本就不怎么出众的她越来越有价无市。而她这样的有知
识、有能力养活自己又非常挑剔的老女人,是摆在所有单身男人面前的一道既不赏
心悦目又食之无味的剩菜。寂寞吗?那是一定的。可是,哪个男人又值得我们冒险
呢?安静想起和若虹说过的话。
她去洗了澡,然后卧在床上看电视。电视台很多,节目也很多,或高明或拙劣
地娱乐着普罗大众、演绎着人间故事。与很多在电视前欢笑流泪的普通妇女相比,
看多听多各种生活的真实版本的安静,始终不能在那些电视节目中沉迷,更谈不上
感觉被抚慰了。所以,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地歪倒身子睡着了,又一次没顾上关
电视。
电视机先还有人影和声音,顾自热闹着,最后只哗哗闪动着白亮亮的雪花点。
而陷在松软的白色大床上的安静睡着了。没有诘问,表情安详。
桃花。遍地满目的桃花。开得绚烂之至的桃花。清香扑鼻的桃花。她和一个青
年男子在桃林中相依相偎,心中感觉无比甜蜜幸福。她看不清男子的脸,但知道这
是她心爱的人,而她正值青春韶华。男子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在她耳畔低语:执子
之手,与子偕老。她羞涩甜蜜地笑……
忽地,青年男子不见了,她惊慌失措,跳起来到处张望,却看见桃林不见了,
桃花也都消失不见了,她的爱人再也找不到了……她忽然看到一个镜子,她看到镜
中一个满头白发、孤独憔悴的老女人孑然独立,老女人伸出枯瘦的手臂喃喃低语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她忽地明白那个老女人就是自己,心中伤痛无比……
健身房。宽敞明亮的健身房。四周都是镜子。她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到自己
:镜中的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何时自己竟变得如此好看?她在跑步机上跑步。
指示仪上的数字由快到慢地变化着。跑、跑、跑……她汗流浃背地跑着。蓦地,脚
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她回头。一张古铜色的英
俊男人的面孔。像某英伟的香港男影星。他扶她从跑步机上下来。他的手温暖、有
力,男人的手。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胸膛上,“这里才是最真实的。”他的
胸膛厚实而温暖,她甚至触到他的心跳,怦,怦,怦。
她慢慢闭上眼睛。他拥紧她,开始吻她。他的吻温柔缱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
颤抖。他的吻变得热烈狂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继续动作。
“啊——啊——!”她情不自禁地轻叫出声。他的唇舌是那么富有激情地挑逗
着……她热烈地回吻他。她的舌焦渴地向他的舌索取着、缠绵着。他的下体紧紧压
在她身上,灼热而坚挺……
“叮铃铃铃……”突如其来的声响尖利刺耳,两个激情中的男女受惊,蓦然分
开。她看到一个女人一只手拿着个手机看着他们在冷笑:狗男女!我要杀了你们这
对狗男女!女人向他们扑了过来,手机忽地变成了锋利的匕首……羞急交加的她看
到扑过来的女人五官明艳,她惊叫:娜娜!……
她拼命地跑着……忽地被一个女人拉进了一辆白色保时捷里,驾车的女人对她
说:来,让我的白马带我们一起去看看沙漠的那边是什么。她看到那张久违的面孔
:若虹!若虹美丽骄傲的脸上既有一贯的淡漠,又有几分疯狂之色,她把车开得飞
快,一路闯过无数红灯,横冲直撞……安静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忽地看到迎面
开来一辆520 路公交车,眼看她们就要与之相撞……她看见了520 公交车的那个女
司机平静麻木的脸……她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逼近、越来越巨大的汽车轮胎从自己
头顶驶过……“不!不!”她骇极狂叫……
微暗的房间,清晨的光亮已经透出。那张宽大、看上去非常柔软舒适的白色大
床上,女主人安静的脸上有着不自知的疯狂惊悸。
“叮铃铃铃……”尖利刺耳的声响继续着。是一只小闹钟。这只床旁的小闹钟
忠实机械地持续响着。
安静终于醒了。“叮铃铃铃……”闹钟尖利刺耳的声响继续着。安静艰难地睁
开酸涩的眼睛。她环顾四周,费了一会儿工夫才终于明白这是她自己的家。她从被
中伸出一只胳膊,终于摸到了闹钟,并将它粗暴地摁掉。室内归于寂静。
她在自己的家中,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只是梦境。安静长出一口气。这才
发觉自己头痛欲裂,一身是汗,而心惊肉跳的感觉仍挥之不去。原来是梦。可是梦
中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已让人经历几许悲欢。梦中的情境依然很清晰,令她回味起
来百感交集。所有的缺憾、恐惧和欲望,在破除了白昼的层层武装和禁忌后,在梦
境中是那么地一览无遗。
若虹。你留下的大量空白,我以自己的想象和猜测在梦中替你补遗拾缺了。仍
躺在床上的安静喃喃地自嘲道。想起那令人耳酣脸热的绮梦,清醒的她脸红了。毫
无疑问,若虹已影响了她的生活。而她不确定这种影响会持续多久。
头很痛。口渴得厉害。可床头的水杯已空,而闹钟则提示必须起床了。不舒服
时身旁能有个人递杯水过来的生活,该是更快乐更正确的生活吗?或者,没有闹钟
箝制的生活,才是更快乐更正确的生活?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安静强忍着不舒服的感觉挣扎起了床。蓬头垢面、精神
委靡的她踉跄着径直奔向卫生间。
她坐在马桶上用力。发出很大的不雅声响。脸部因为用力而痛苦扭曲。还好,
这次很痛快,可能是近期吃中药调理的结果。从卫生间出来后,她长出一口气。她
在洗漱间洗手,然后拿出牙刷牙膏,将牙膏挤至牙刷四分之三处,开始刷牙。先上
后下,由外及里。然后漱口、洗脸,拿毛巾揩净脸上的水珠。
安静准备早餐:依然是两个煎鸡蛋,两片面包,一杯牛奶。她一个人坐在原木
餐桌前吃下去。然后她去卧室更衣。拉开衣橱,用手很快地拨拉了两下,很快从里
面拿出一套浅色西装套裙和一件同色系的丝质衬衫。她很快穿好。
她开始梳妆打扮。仔细地刷睫毛膏。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看眼影和腮红,看口
红的色泽。镜中的那个人终于一点点明媚起来,再无之前的萎靡黯淡之色。她对着
镜子往身上喷香水,习惯性地对镜演练职业性的微笑。
她快步走到门口,换鞋,然后抓起包开门而出。
“……他不断地偷人,我不断地防范,我和他就这样玩了十来年的捉迷藏。现
在我只觉得厌倦和愤怒。”明艳的她再次坐在对面诉说着。
为什么不想着改变一下呢?这样痛苦,不如离婚,另觅新生。安静温言说道。
“离婚?那不白白便宜了他和他那些小贱货!这份家业是我和他当初一手辛辛
苦苦创下的!我又怎么甘心让他们过得那么舒服!再说我跟他十几年了,十几年的
恩怨咋能说断就断得了呢!”明艳的她声疾色厉。
唉。安静叹息。何苦呢。显而易见,她根本听不进去。否则也不会走进这间诊
所了。看开放下的时候还没到,谁说什么也没用。安静看着对面陷在自己的心魔里
走不出来的那个人,无奈地感喟着。
你认识若虹吗?在明艳的她即将离去时,安静忽然问道。
明艳的她闻言转身,面带迷惘:“若虹?谁是若虹?”
她和你差不多大,也很漂亮富有,她有一辆白色保时捷……安静说着说着忽然
住了口。算了。你不叫娜娜,你又怎会认识若虹。她苦笑挥手。即便她就是娜娜,
或者她认识若虹,又能怎么样呢?关于娜娜,关于若虹,都没有探究真相的必要了。
明艳的她见安静不再有反应,便转身开门出去了。明天,她或许还会来,或许
不再来。或许还会在自织的网里纠缠挣扎不休,或许瞬间会有个了断,也或许一觉
醒来就已能另觅新生。辗转起伏的人生,既有避无可避的局限,又蕴藏无限可能。
有时,一切只在一念之间吧。安静知道,自己会很快忘记这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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