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哎哎,你可是又迟到了啊,我的大忙人,快快,罚酒罚酒!”华灯初上时分,
安静刚一走进酒吧包厢,一个女人就冲她嚷嚷着。
这个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女子叫菲,圆桌旁的另外那两个女人分别是珍、英。
她们和安静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到现在,只有她们四个人还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安
静,她们三个都已结婚多年,她们的孩子也都上小学了。毕业后她们四个经常三不
知儿地聚聚,后来随着她们三个纷纷成家,这种聚会的机会越来越少,因而也就更
难得了。这会儿她们三个都在看安静。
“我今儿确实挺忙的,一路小跑赶过来可还是晚了……”安静笑着想解释。确
实是自己最晚了,珍和英都已经在座了。
“啥也别说了你!”菲一把拉着安静坐下,“这可是上个礼拜就定好的事儿,
不是没给你时间安排,再说了,就你忙呀,我们都是光紧着吃饭不用干活的人呀?
叫大伙儿评评!”菲的嘴快,一边数落,一边给珍和英使眼色。
菲是她们四个人中最活跃的一个,也是嫁得最好的一个。老公一表人材,硕士
研究生,事业顺利,三十多岁已是一家全国性证券公司的市级经理,出行有车代步,
来往的都是金融界、商界名流,人前人后真是风光无限。菲和老公住在本市最好的
地段,在那著名的高尚住宅区有一套三室两厅的复式豪宅里,家中有婆母大人和一
个保姆照顾孩子和家务,菲根本不用多操什么心。在工作上老公也给菲很大支持,
她所在的储蓄所有拉款任务,行里知道了她老公的情况后立马升她作所里的主任,
而她也丝毫没辜负行里的厚望,在老公的大力支持下,虽然受利率的影响各大银行
的存款状况都非常不理想,可每个月她所里的任务都是超额完成。所以,她的日子
应该是过得最滋润了。
“安静,大伙儿等你一个人可真是等老半天了,要说忙谁不忙啊?我们不像你
一个人潇洒,我们背后还有老公和孩子拖累呢,英你说是不是吧?”珍也笑眯眯地
发难了。
珍是四个人中最平和的一个,在一家行政单位里做着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嫁
了个企业上的一般管理人员,生了个儿子。她夫妻两人收入一般,刚刚买了分期付
款的房子。以前儿子小时家中请了个小保姆帮着做家务带孩子,现在儿子大了,就
把保姆辞了,家务和儿子都是珍一个人管。珍的老公外表高高大大的,很像个男子
汉大丈夫,人品上没什么问题,人前的来往应对也还凑合,但是有一点始终让珍感
到很挠头:像很多传统的中国男人一样,他好像始终没长大,从母亲到珍,他一直
活在两个女人的照顾中。家务自不用说,他是不会做的了,儿子对他而言更像个玩
具,高兴了逗逗,不高兴了由着儿子哭个涕泪滂沱,再不干脆给他两巴掌。对家里
家外的大小事,他既缺乏处理应对能力,又缺乏勇气和耐心,索性一概不管不问,
而他,非常自在地在家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对这一点,珍花了很长
时间来适应。从开始的不满、吵架、伤心、失望到无奈再到麻木、承认既成事实,
慢慢地珍也习惯了。珍说,过日子,哪会那么完美呢?
其实要说起来,当初珍和她老公的恋爱比一般人都要浪漫许多,从相遇相识到
相恋,都别有一番际遇,可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渐渐榨干了当初所有鲜润的一切,只
剩下了干巴巴的现实。面对这个现实,珍选择了妥协和接受。对珍来说,爱情不爱
情的不再重要,老公的缺点再多也不再重要,只要日子能平安踏实地一天天过下去、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把孩子好好养大才是正经。比起身光颈靓的菲,珍显得要胖些、
老些,衣着也差些,一眼看过去,她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已婚妇女一个模样,充满
了认命的平和。
“这倒是真的,像我们一般没啥要紧的事儿绝不会扔下孩子不管的,那会儿我
把孩子扔给我老公时你们没瞧见他那一百个不愿意的样儿!喏,就像这样。”英撇
着嘴学他老公。
英是一个中学教师,嫁了个公务员,儿子跟珍的儿子差不多大。粗看之下,英
和珍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安分守己、温良勤俭等等,但是差异也是比较明
显的。英是四个人里相对个性最保守的一个,长期从事的职业造就了一种固有的氛
围,使她对外界的变化有一种既迟钝又戒备的态度:有时她会对一些事显得大惊小
怪,有时又固执得近乎愚蠢——在她身上你能同时发现自以为是和狭隘无知的矛盾
共存。
英的老公是个小眉小眼的公务员,职业的表象很是体面,可是其中的滋味并不
都是甜的。他在复杂的机关政治中营营役役,在各种关系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求生
存,虽自命不凡枉有一腔向上攀爬的野心,无奈自个儿本身又缺乏足够的本事和机
遇,所以一直也混不起来。可是事业上不得志的男人回到家里却定要享受“当家作
主”的威风,人前一副贤良样,人后对妻儿就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比如他在家
中倒不是什么活儿都不做,可是每当两人吵架时他便会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你听,让
你承认他为这个家做了多少多少事、家里家外有了他的努力又多么多么体面舒服。
他自个儿三不知儿就出去打牌、喝酒,但一旦英有什么活动,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所以,这会儿英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大家伙儿仿佛看到了他的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一下子都乐得不行。
“哎,凭什么呀?噢,他天天在外面潇洒,让你一个人守在家里熬成黄脸婆啊?
甭理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别老惯着他!”菲替英打抱不平。
“那珍你呢?你怎么打发老公和孩子的?”安静问珍。
“你们也知道我们家那口子平常也不管孩子,不过关键时刻时间不太久的话还
能指望一下。上个礼拜日子定好后,我跟他一说,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不,今
晚他就在家老老实实带孩子,我就出来了。”珍笑眯眯地。
“瞧你那样儿!好幸福好滋润哟!”菲取笑珍。
“什么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凡事不操心,人又懒,平常家里大小事什么
不是我来管!偶尔兴致来了他才下下厨、逗逗孩子,那会儿我才能轻松一会儿。再
说男人都既粗心又没耐心,把孩子丢给他我还真不放心!这会儿还不定孩子吃上了
没有呢!”珍的脸上透着担忧。
“我倒不担心孩子,我担心没一会儿他就会让孩子哭着给我打电话、催我赶快
回家呢!”英的反应不比珍轻松。
“还是菲的命最好,瞧人家多轻松啊,跟老公甜甜蜜蜜的,孩子又有人管没拖
累,手头又活泛,有的是钱和工夫收拾自个儿,一放假就跟老公游山玩水,小日子
要有多滋润就有多滋润,哪像我们啊,整个一个黄脸婆!”英的话里羡妒交加。
“是啊,守着一份乏味的工作,整天围着老公和孩子忙啊累啊,不知都能累出
什么名堂。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当初走进婚姻时还以为是值得的,可是现在才明
白,原来以为是块宝其实不过是块锈铁而已……”有机会从各种琐屑生活中抽身出
来,即使是平和的珍,也不是没有感触的。
“还是我妈说得对,女人的命尤其是婚姻真有点儿像赌博,押对了宝就会一本
万利,押错了就满盘皆输!”英下了判断。
“都什么年代了啊,女人还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要不要再加上‘弱者,
你的名字是女人’这句啊?”安静笑嘻嘻地反驳。
“唉,安静,你哪儿知道我们现在的压力有多大啊!工作、家庭,哪副担子都
不轻松,工作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个疏忽就可能被人占位,更别说还有下岗那
道夺命剑时刻悬在头顶了;家庭呢,也得苦心孤诣地步步为营,弄得不好就会来个
人财两失的中国式离婚!你说,这家里家外我们到哪儿能放松啊?”英抱怨着。
“是啊!家外要小心捧着饭碗,与为颐指气使的上司和心怀叵测的同事、挑剔
的客户斗智斗勇,家里要对着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父母、不成气候还可能同床异梦
的配偶、年幼顽劣只知道一切开口向你索要的孩子。事业勒紧我们,账单钉死我们,
爱情不可信赖,责任与忠诚消失不再。这就是我们现代已婚职业女性的处境。”珍
接上话。外表平和的她,一旦和亲密的老同学在一起,也放心地大吐苦水。
“所以啊,安静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因为像我们这样有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珍见气氛有些压抑,笑着转话题。
“以后有苦水尽管往我这儿倒,最多我吃点儿亏,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给你们
打个七折好了!”安静笑。
“说来说去,女人干得再好还是不如嫁得好。”英开口道。
“最近网上关于这个话题讨论得可正欢实着呢。”安静笑道。
“这还用讨论?答案明摆着呢!现搁着个最好的例证!”英的目光看向菲,
“你说是不是,菲?”
菲笑笑,“我倒是还行,不用操什么大心。不过,人家安静靠自己打拚也很了
不起啊!”
“了不起?整天累得跟个猴子似的,啥都要自个儿操心,这叫面上风光人后神
伤!安静你还别不承认!老实说,别说你了,我和珍要是有这个好命、像菲那样找
个好老公,巴不得马上回家抱孩子去,回家就是给老公提鞋也愿意!是不是,珍?”
英向珍问道。
“谁说不是呢?哪个女人愿意放着清福不享、自找苦吃呀?又是工作、又是家
庭的两头折腾?要是男人有本事,我也乐意回家当全职家庭妇女。只可惜没那个命
啊!”珍叹道。
“所以呀,安静,你一定要吸取我们的前车之鉴,抓紧时间,别再挑了,赶快
找个钻石王老五嫁了算了。”英强调。
“钻不钻石也就罢了,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完美把一辈子都给耽误了。”珍语
重心长。
“是啊,也老大不小了,不管能不能作个全职太太,还是得结婚生子。总是一
个人到底不是个事儿。该抓紧了。”菲也挺认真。
“我哪还敢挑啊,一把年纪都成滞销货了,那叫什么来着?”安静询问似地看
向菲,“跌停板?还是ST股?”
不等菲回答,珍就笑了,“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没‘跌停板’,更不会成
为‘ST’,不过以后给你介绍对象你还真不能再推了!”
安静微笑点头:“好好好!不推了不推了!”
“来,咱们干一杯!为静早日有个好姻缘!”珍大声提议道。
“为好姻缘,干杯!”
“干杯!”
四个女人不尽相同的手,举着杯子碰到了一起。
安静已经有两天是打的上的班了。不知为什么,市里的公交司机突然罢了工,
导致全市交通瘫痪。不再准时去车站等车,不再与人推搡拥挤上车,也不再看到那
熟悉又陌生的520 路车的女司机。安静的生活在这两天改变了多年既定的轨迹,她
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好在时间很短。
她的生活是怎样的?她快乐吗?安静在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不由想起那个女司
机来。她一定是个贤妻良母,一定得一边努力工作、同时还得照顾家庭。可能并不
富裕,但是一下班就会看到丈夫和孩子迎上来的笑脸。她们为什么罢了工呢?她背
后的生活又有着什么样的、不足于外人道的酸甜苦辣呢?比起菲、英、珍,她会更
快乐一些吗?该不会有一天她也突然推门而入走进诊所吧?
想到菲,安静不由心里又有些阴影浮现。几个同学中,所有人都一直以为,菲
是她们中的那个在最恰当的时机找到了最大最好的麦穗的人,她会理所当然地一直
幸福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虽然不排除有时有人会有等待她出现意外的阴暗心
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菲的生活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所有的阴暗期待落了空。
可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形成她就是会幸福下去的思维定势时,她又偏偏出了事。
“安静!菲出事了!她老公挪用公款炒股亏得一塌糊涂,现在老公要坐牢、房
子要抵债,菲急得晕倒了……”
安静清楚地记得那天上午在诊所时接到珍的电话时,珍焦灼的口气。从衣食无
忧的富足生活一下子沦落到居无定所、巨债在身,一向自感幸福、彼时面色灰败的
菲在医院里醒来时,身边不过是安静、珍、英她们三个女同学。看着菲憔悴绝望的
脸,安静知道,她近期又多了个免费病人。
公交司机罢了两天工后又恢复开工了,一切又如以前一般运转正常了。安静没
有再在520 路车上看到那个女司机。她们罢工内中发生的一切她不得而知,也无意
探究。生活的大潮滚滚向前,嚣嚣扬起的尘土掩盖了多少真相,而安静只能肯定一
件事:生活仍将继续,不论正确快乐与否。所以她终于也乐天知命地接受该要来的
一切了。她不再惦记那个叫若虹的女病人,甚至渐渐忘记了若虹的模样。若虹也不
再来纠缠她的梦境。这个女人留给安静的唯一后遗症是,偶尔在临睡前或者在无法
控制的梦境中,她留下的问题会突然闪现。犹如一道隐秘的光线,在暗室时才会被
印证存在。
那天忙完了白天的工作,安静关闭了诊所,换了身妩媚的裙装,又涂上了新买
的唇膏,焕然一新地匆匆赶赴一个约会。珍和一个她打算介绍给安静的男人,正在
某个酒店的一间包厢里等她。安静终于不再拒绝相亲了。
安静坐着公交车在赴约的路上赶着。正是下班时间,车流人流汹涌熙攘。红灯
频亮,道路不畅。本来安静后悔没有打的,可是发现无论什么车都被拥堵在路上时,
她便又释然了。
红灯寂静昂然地亮着,好似在考验所有人的耐心。靠窗而坐的安静把头扭向了
车窗外。百无聊赖的她一会儿看看车外挨挤的车辆,一会儿又重新扭转头去看红灯
变绿了没有。
5 、4 、3 、2 、1 、0 !折磨人的红灯终于变绿了。前前后后的大小车辆同
时都开始启动。安静乘坐的公交车大,起步较慢,在赶时间的乘客都只能徒劳地看
着身旁的捷足先登者。就在此时,安静忽地看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从后往前、由
慢到快紧贴着自己这辆公交车车身出现,然后很快轻巧地疾驶而去。它的速度太快,
安静只来得及看到前排一个小女孩头上的蝴蝶结,以及一个手握方向盘的女人侧影
……
安静终于赶到了地方。微有些气喘的她推开包厢的门:对不起对不起!一直堵
车,抱歉我来晚了!
包厢里的一男一女同时站起来。女的正是珍,男的戴幅眼镜,已经有些秃顶,
笔挺的西装遮掩住了已经有些发福的身材。如此面熟的一个中年男子。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站着的中年男子边说边有些疑惑地用手扶了扶眼
镜,然后犹豫地向安静伸出手来。
那副眼镜,他扶眼镜的动作,以及他浑身上下那股发胶和西装都掩饰不住的失
败气息,让安静一下子想起了他是谁。
“……想当年……那可是我事业上最得意的时候哇……”“我都是为了她为了
她呀……可她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却往我心上捅了一把刀!她怎么对得起我……”
安静忽然大笑起来。不可抑止地持续大笑,前仰后跌,浑身乱颤,甚至笑出了
眼泪。
“你怎么了?”珍不安地问安静。
“她怎么了?”中年男子尴尬地问珍。
安静近乎疯狂的大笑从方形的包厢里穿透而出,又穿透方形的整栋酒店,到毗
邻的方形大厦,最后到了城市的上空。她的笑声由大到小,最后和城市上空的空气
一样稀薄无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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