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车子里长大，记忆总是漂浮在车上。对于这座城市就像我从小的记忆一样，
是从卡车上开始的。

    16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所在的单位从湘西整体搬迁岳阳。我们抛下居住了二十
多年的村庄，带着对城市的美好梦想，带着山里集聚的全部家当，扶老携幼，开着
浩浩荡荡的船队和车队，分水路和公路喜气洋洋地向岳阳进发。

    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我坐在这个队伍的一辆卡车上，透过车窗，默默地朝大
山环绕的村庄作最后张望，在冬日的晨曦里，一栋栋砖房露出整齐的轮廓，沉默中
透着苍凉，在卡车启动的那一刹那，太阳突然从山里跳起，村庄一下子笼罩在一片
霞光中，我感觉有一种血一样的东西在渗透自己，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于是所谓
的故乡，我们居住了二十多年的村庄，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一片模糊却充满光亮的
画面。

    一千多里的公路，整整走了一天一夜。从湘西到岳阳的距离，在卡车上感觉得
特别遥远。我身边坐着一个岳阳小伙，他是这辆卡车的司机，一个快乐而饶舌的男
人，喜欢喋喋不休地说话。他告诉我，他所在的岳阳湘运车队揽下了我们搬家的这
批大生意，他是第一次进山，这种险而陡的大山，一个山头接着一个山头的旋转公
路开得他胆战心惊，必须要找人说话才能缓解压力。他那胆小的模样让我有些不屑，
便闷着没理他，谁知马上被他看出端倪，威胁我道：“你的全部家当就在这辆车上，
你最好和我合作，不然我困了，一闭眼失手开进沟里，你的损失就大了。”我叹了
口气，无可奈何地妥协，卡车司机，我接触的第一个岳阳男人，让我见识了平原式
的胆怯和狡黠。我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尽量保持声音的流动，窗外秀美
的风景在眼前一闪而过，我无心观赏，心里默默祈祷山路快点走完，经过一天艰难
的旅行，深夜时分，我们车队抵达岳阳的外围汨罗。

    车队准备在这里停下，休整一晚，天亮进城。于是车子开始放缓速度，黑夜里
漂来几个身影，一眨眼这几个身影跳上踏脚板，攀上卡车，我心一惊，还没反应过
来，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冲过来，几张浓妆艳抹的面孔紧紧地贴在挡风玻璃上，嗲声
嗲气地说：“哥，住店吗？”我没见过这种世面，慌乱中把挡风玻璃全部摇起，我
身边的司机却不慌不忙地打开门，在一帮小姐的簇拥下消失在深夜里。我呆呆地坐
在车上，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半天才反应过来：我遇见了传说中的小姐。
她们留下的那股刺鼻的香味，伴随冬天深夜的寒冷气息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成
为这个城市给我的最初气味。

    那个夜晚我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辗转反侧，霞光中苍凉的村庄，精力旺盛的卡
车司机，黑夜里贴在挡风玻璃上浓妆艳抹的面孔，像一片梦境，在我眼前交替而过，
具有虚无的质感，我似乎嗅到一种气味，冬天的深夜凉凉的空气里夹杂的廉价香水
味，从别的地方钻出来，缓慢地移动着，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眼里流动，泪水无
端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一种突出的漂泊的伤感笼罩了我，我无法预知从这个夜
晚开始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城市的本质是什么，我无从知晓，我长在一座封闭的军营式的村庄，对城市怀
有梦一般的幻想，高耸的楼房，宽敞的街道，漂亮的商场，闪烁的霓虹灯，灯下的
红男绿女，城市在我心中是一切美的汇集，当我们全体起营拔寨带着美好的幻想奔
赴城市的时候，在城市的边缘，我嗅到一种气味，它让我想象中的城市开始复杂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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