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到岳阳大约上午八九点钟，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条破旧的公路，几幢低矮
的房子和一个简陋的街心花园，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五里牌以一种破旧的姿态迎接了
我们。这就是岳阳，我惊讶地看着公路和房子在我身后飞逝，车子一转弯，开进了
一片更荒凉的土地，我们的车队扬起一片灰尘，在一片崭新的红色楼房前停住。
“到了，”卡车司机长嘘一口气，打量起我们的新村庄，“不错，你们的房子很好，
布局合理，你们好幸福。”他露出羡慕的表情。我晃着长途旅行而麻木的身躯跳下
卡车，一片白花花的充满灰尘的阳光下，一排排崭新的房子壮观地出现在我视野，
我感到血液在我身体里快速地流动，激动冲开了旅途的疲惫和担忧，我的新家到了，
新的生活在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的照耀下，向我展开诱人的光彩。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新楼，一股石灰味夹着未干的油漆味扑面而来，我在一
扇朱红的门前站住，妈妈拿着扫帚在门口笑眯眯地迎接我，一群人在爸爸的指挥下
开始搬家具，工作快速而有序。我好奇地在新家转来转去，大大的客厅，雪白的墙
壁，淡黄色的窗户，宝蓝色的纱窗，多么赏心悦目。妈妈走过来，拉着我走进带阳
台的小卧室，这是我的房间，转眼间靠窗的位置己放好了书桌，靠墙的位置摆好了
大柜，床铺放在中间，我望着在湘西伴我多年的家具又站到了新的岗位，一时百感
交集，信步走到阳台上，中午的太阳直射下来，我习惯地眯起眼睛，看惯的大山不
见了，楼下是一条马路，一排崭新的红色楼房挡住了视线，一辆车子驶过，将灰尘
舞得飞飞扬扬，我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些恍惚，这就是我的新家，我将在
这里展开新的生活。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火车的轰轰声和嘟嘟的汽笛
声让我既新鲜又忧愁，宁静的村庄离我而去，未来的生活将是什么，我无法预知。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那片阳光，阳光下飞舞的灰尘，灰尘笼罩下的一群崭新
建筑，有一种仿若隔世的虚无感。那时我们整个单位很年青，刚矗立的房子很年青，
刚种下的树也很年青，新建的家园从上到下笼罩在进城的欢乐和重建新生活的梦想
中，天真地以为只要搬进城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哪知道只过了两年的好生活，严
酷的生活就悄悄来临，我们像移植岳阳的树苗，严重的水土不服开始考验我们。我
问过很多人，问他们是否还记得1991年的整体搬迁大典？没有多少人记得了，甚至
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事实上我也不敢确定那场盛大的典礼到底是否存在过了，它像
一束绚丽的礼花，在冬日的天空中一闪而过，给我留下绚丽夺目的回忆，这种回忆
因为时间久远而模糊摇晃。

    那个冬季很寒冷，刮着呼呼的大风，扬着漫天的雪花，一个可以容下几千人的
刚竣工的厂房却充满了腾腾热气。厂房里搭起一个大大的台子，挂着醒目的红色幕
布，张贴着长长的对联，靠着对联两边是一溜排开的红旗，台面上摆着一溜铺着整
齐的蓝色桌布的桌子，桌子上面话筒林立，桌子后面人头攒动，坐满了从四面八方
赶来祝贺的与会嘉宾，迎宾小姐身穿红色礼服来回穿梭，全厂职工身穿灰色的工作
服整齐肃立，偌大的工房装满了几千人却只听见麦克风的嘶嘶声和厂长兴奋地宣布
搬迁成功的话语声……这种场面给与会的岳阳嘉宾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们连连夸奖
：你们的工房好大，你们的队伍好整齐，你们的姑娘好漂亮……

    从湘西带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的我们充满了兴奋和自豪。我们的新家园是岳阳
城郊的一片土地。我们铲平山头，填平池塘，按照预定的设想，建起了一座园子，
这座园子是湘西生活的精致翻版，里面生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从幼儿园到学校，
从医院到商店，从银行到邮局，从理发店到澡堂应有尽有，然后种上花草树木，砌
上高高的围墙，在岳阳的土地上过起了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与世隔绝，与外界唯
一的联系是买菜和买生活用品。

    我们周边的商店为我们的到来欢欣鼓舞，大批的顾客涌进他们的店子将存货一
抢而空，周边的菜贩却对我们大伤脑筋，他们习惯的短斤少两的伎俩在我们身上屡
试不灵，他们气得破口大骂：哪里搬来的小气人，我们则万分不解地望着他们：岳
阳的人真厉害，做生意短斤少两还骂人。每座大型厂矿都有会有自己的精神内核，
我们的精神内核无疑是朴实勤奋。湘西的二十多年与世隔绝，已形成一套独立的生
活习惯，这种习惯像山一样厚重实在，也像山一样倔强固执，与平原的通达灵活，
狡诈多变格格不入，使初来乍到的我们和周边村民发生很多冲突。刚来的时候小偷
成风，家家户户屡屡丢鞋，山里来的人最痛恨这种小偷小摸，抓住了忍不住大打出
手，打得小偷明白再也不能来此地了，打得我们威风四出，引来一群地痞流氓决斗，
结果是我们大获全胜却进了派出所，忠厚老实的厂治安员认为打架总是自己人不对，
按山里的习惯将意气风发的子弟送进了当地派出所，结果胜反成了负，忠厚老实吃
了大亏。我们到岳阳后总是吃亏，经常不是这个家的金耳环被抢，就是那家的钱被
骗，在大山里没见过的事在这里全遇着了，岳阳让我们提心吊胆，我们总是互相嘱
咐，少和岳阳人打交道。所以多年了，我们和岳阳总有一层隔膜。

    现在回想起来，我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我在岳阳已经十多个年头了，感觉始终在漂。岳阳城小却很舒适，街道宽敞，
干净整洁，沿街很少高层建筑，露出大片大片蓝蓝的天，车子不多，开车的人温和
有礼，遇见行人开得很慢，让过马路的人倍感安全。走在岳阳的街道上，触目可及
的是宾馆、茶楼，它们穿着艳丽的衣裳，向行人抛着媚眼，街上的行人不急不慢，
踱着悠闲的步子，享受着洞庭湖的清风。这实在是一座舒适、休闲很适合人居住的
城市，可是，每次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总会无端地掠起一阵迷茫：我和这座城
市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居住在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出生地，也不是我的成长地，
我是被一阵风裹挟而来，强行扎根在岳阳城郊的一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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