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前有座山，山顶有座学校，很小，一眼就望到头。三栋红砖红瓦的两层楼房，
两栋白墙黑顶的平房。楼房前的球场上奔跑着生龙活虎的学生，一个女孩伏在楼房
的走廊静静地观战，另一个女孩子兴奋地扑过来，没轻没重地拍着肩膀说：“快看，
快看，小明好帅，一二三，快投啊。”女孩生气地白了她一眼，一抽身走到走廊尽
头，一群女孩子站在跑道的端口的草地上，叽叽喳喳地指指点点，顺着她们的目光
望去，一个帅气的年青老师正吹着口哨，高举令旗。她突然发现人群中有条熟悉的
白裙子在飘动，急急忙忙地跑下楼梯。一阵清风吹过，女孩子的白裙粉裙在绿草地
上飘扬，她拉过白裙女孩，坐在绿草地上，天很近，伸手就可摸到，云在游，悠闲
地在空中变幻形状，远处飘来隐隐约约的口哨声，欢呼声，人夹在青春的热情中，
兴奋得想唱歌。

    但是一张口，发现是梦，从我早已麻木的脑袋里流出的梦。醒来时，发现自己
躺在席梦思上，夜很静，一声长嘶的汽笛撕破夜幕，一列火车咔嚓咔嚓地辗过我茫
然的思绪，我在暗夜里睁开眼睛，长叹一声，我是不是老了，怎么又梦回威虎山了。

    威虎山无虎，本是一座无名小山，自从我们开进山沟，建立村庄后，这座山成
了村庄的政治文化中心，便取了个响当当的名字：威虎山。

    威虎山易守难攻，进山只有两条大道。一条是以豹子湾为起点的七十度大陡坡，
一条是从湘安桥出发的百步摩天长梯。长梯陡而窄，接顶摩踵，爬上长梯，一栋石
头砌墙红瓦盖顶的气派大楼映入眼帘，这就是村庄的政治中心——办公大楼。越过
办公大楼，一条铺满石头的陡坡继续向前延伸，两边依次排布着幼儿园、设计楼和
宿舍楼。宿舍楼里最有名的是将军楼，坐落在半山腰，以出美人闻名村庄。

    沿着陡坡继续前行，一转弯，出现一片平地，上面竖着一溜屋子，我家就住在
最后的一栋红砖红顶的楼里，楼后有个小小的坪地，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青
春年华。我家对门住着一对漂亮的姐妹，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很
像一对卡通娃娃。我的楼下住着一对聪明兄弟，老大勤劳好学，老二小时候因小儿
麻痹症身患残疾，全身除了头和三个手指都不能动弹，但是他们家人对他从不放弃，
咬紧牙关，天天送他上学。每天清晨，哥哥背着弟弟沿着陡坡爬上山顶的学校，每
天放学，一群孩子簇拥着他们回家。他们家人对弟弟极为爱护，夏日，吃过晚饭，
全家便将弟弟搬出来坐在坪地上，妈妈在一旁给他摇扇，哥哥和爸爸在坪地里开辟
的一小块菜园里忙碌，我和对门的漂亮姐妹搬出凳子坐在一旁，她们的同学，白裙
女孩就会飘然而至，我们摇着扇子，在渐渐暗下的天光里围着他们说着闲话，弟弟
很少说话，偏着头，望着我们面带微笑。

    夏日里，有时我们也去学校走走，我和白裙女孩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常常坐
在双杠上看着月亮慢慢地爬上山顶。我们最喜欢的日子是学校开运动会，那种热闹
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如今，那个梦里的白衣女孩已漂到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对门的漂亮姐妹也远
嫁他乡，楼下的哥哥最有出息，成了我们村庄里文凭最高的博士后，在一个重要的
研究所工作，而沉默不语的弟弟最让我大跌眼镜，多年以后他仍然坐在轮椅上，却
成为一个快乐健谈的人，竟学会了流利的英语，翻译了几本书。

    拿着他散发着油墨芳香的书，我万分惆怅，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在做梦，梦回
威虎山，梦见那些虚无的快乐，而他竟抓住实际的生活，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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