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小的街头一时间沉寂了;只见乡场的上空正划过去一朵圆圆的白云;燕子低
飞着,不住地啁啾……远处还清楚地传来一声声布谷鸟的啼叫。
稍一停,罗二娘就扯开嗓子骂起来。这回她是冒火了。即便冯幺爸一声不吭,
不也意味她理亏?这就等于在一街人的面前丢了她的脸,而这人又竟然是连狗也不
如的冯幺爸,这咋得了?
“咦——!冯幺爸,你说你还叫不叫人?你哑啦?我罗二娘有哪一点对你不起?
是一条狗呢,也还要叫几声!”
接下去就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了,她好像已经把任老大女人撇在一边,
认冯幺爸才是冤家。
“不要骂哟!”
“……是请人家来作证……”
有人这样插嘴说,许多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就要骂!——我话说在前头,这不关哪一个的相干!哪一个脑壳大就站出来
说,就不要怪我罗二娘不认人啦!”
冯幺爸呢,他的头低下去、低下去,还是一声不吭。哎,这冯幺爸真是让人捏
死了啊,大家都替他难过。
罗二娘直是骂。这个恶鸡婆一会双手叉腰,一会又顿足,拍腿,还一声接一声
地“呸”,往冯幺爸面前吐口水。
“依我说呢,”曹支书又开口了,“冯幺爸,你就实事求是地讲!‘四人帮’
都粉碎4 年了,要讲个实事求是才行……”
他劝呀劝的,冯幺爸终于动了一动,站起来了。
“对嘛,”支书说,“本来又不关你的事……”
冯幺爸一声不响地点点头,拖着步子走回来,那样子好像要哭似的,好不蹊跷。
常言说,昧良心出于无奈,莫非他真要害那又穷又懦弱的教书匠一家?
“曹支书,”他的声音也很奇怪,像在发抖,“你……要我说?”
“等你半天哪!”
冯幺爸又点头,站住了。
“我冯幺爸,大家知道的,”他心里不好过,向着大家,说得慢吞吞的,“在
这街上算不得一个人……不消哪个说,像一条狗!……我穷得无法——我没有办法
呀!……大家是看见的……脸是丢尽了……”
他这是怎么啦?人们很诧异,都静下来,望着他。
“去年呢,”他接下去说,“……谷子和包谷合在一起,我多分了几百斤,算
来一家人吃得到端阳。有几十斤糯谷,我女人说今年给娃娃们包几个粽子耙。那时
呢,洋芋也出来了,……那几块菜籽,国家要奖售大米,自留地还有一些麦子要收
……去年没有硬喊我们把烂田放了水来种小季,田里的水是满当当的,这责任落到
人,打田栽秧算来也容易!……只要秧子栽得下去,往后有谷子挞,有包谷扳……”
罗二娘打断他说:“冯幺爸,你扯南山盖北海,你要扯好远呀!”
万没料到,冯幺爸猛地转过身,也把脚一跺,眼都红了,敞开声音吼起来:
“曹支书!这回销粮,有——也由你;没有——也由你,我冯幺爸今年不要也照样
过下去!”
人们从来没有看见冯幺爸这样凶过,一时都愣住了!他那宽大的脸突然沉下来,
铁青着,又咬着牙,真有几分叫人畏惧。
“我冯幺爸要吃二两肉不?”他自己拍着胸膛回答:“要吃!——这又怎样?
买!等卖了菜籽,就买几斤来给娃娃们吃一顿,保证不找你姓罗的就是!反正现在
赶场天乡下人照样有猪杀,这回就不光包给你食品站一家,敞开的,就多这么一角
几分钱,要肥要瘦随你选!……跟你说清楚,比不得前几年口罗,哪个再要这也不
卖,那也不卖,这也藏在柜台下,那也藏在门后头,我看他那营业任务还完不成呢!
老子今年……”
“冯幺爸!你嘴巴放干净点,你是哪个的老子?”
“你又怎样?——未必你敢摸我一下?要动手今天就试一回!……老子前几年
人不人鬼不鬼的,气算是受够了!——幸得好,国家这两年放开了我们庄稼人的手
脚,哪个敢跟我再骂一句,我今天就不客气!”
曹支书插进来说:“冯幺爸——”
冯幺爸一下子就打断了他:“不要跟我来这一手!你那些鬼名堂哟,收拾起走
远点!——送我进管训班?支派我大年三十去修水利?不行罗!你那一套本钱吃不
通口罗……你当你的官,你当十年官我冯幺爸十年不偷牛。做活路——国家这回是
准的,我看你又把我咋个办?”
“你、你……”
“你什么!——你不是要我当见证?我就是一直在场!莫非罗家的娃儿才算得
是人养的?捡了任老大家娃儿的东西,不但说不还,别人问他一句,他还一凶二恶
的,来不来就开口骂!哪个打他啦?任家的娃儿不仅没有动手,连骂也没有还一句!
——这回你听清楚了没有?!”
这一切是这样突如其来,大家先是一怔,跟着,男男女女的笑声像旱天雷一样,
一下子在街面上炸开,整整一条街都晃荡起来。这雷声又化为久久的喧哗和纷纷的
议论,像随之而来的哗啦啦的雨水一样,在乡场上闹个不停。换一个比方,又好比
今年正月里玩龙灯,小小的乡场是一片喜庆的爆竹!……冯幺爸这家伙蹲在那儿大
半天,原来还有这么一通盘算,平日里真把他错看了!就是这样,就该这样,这像
栽完了满满一坝秧子一样畅快……
只见他又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任老大女人说:“跟任老师讲,没有打!—
—我冯幺爸亲眼看见的!我们庄稼人不像那些龟儿子……”
罗二娘嘶哑着声音叫道:“好哇,冯幺爸,你记着……”
但她那一点点声音在人们的一片喧笑之中就算不得什么了,倒是只听得冯幺爸
的声音才吼得那么响:“……只要国家的政策不像前些年那样,不三天两头变,不
再跟我们这些做庄稼的过不去,我冯幺爸有的是力气,怕哪样?……”
这样,他迈着他那一双大脚,说是没有工夫陪着,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他那
宽大的背影,大家又一一想起来,不错,从去年起,冯幺爸是不同了,他不大喝酒
了,也勤快了。他那一双大码数的解放鞋,不就是去年冬天才新买的?这才叫“手
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穿上了解放鞋,这就解放了,不公正
的日子有如烟尘,早在一天天散开,乡场上也有如阳光透射灰雾,正在一刻刻改变
模样,庄稼人的脊梁,正在挺直起来……
这一场说来寻常到极点的纠纷,使梨花屯的人们好不开心。再不管罗二娘怎样
吵闹,大家笑着,心满意足,很快就散开了。确实是春工忙忙啊,正有好多好多要
做的事情,全体男男女女,都步履匆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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