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几个人约好了，晚间6 点钟在“水滴”停车场会面。“水滴”是这座城市新近
落成的奥体中心的代称。由于它形似一滴水而得名。久旱逢甘露。这一滴水凭借迎
接奥运东风，立即成为这座城市标志性建筑，长了广大市民的志气。
“嘻嘻，停车场见面……”放下电话，刘象笑了。于蚌这家伙约定停车场会面，
就为了让大家看见他开来一辆新车。26岁的于蚌是车迷，多次声称开车是他27年的
梦想，包括在娘胎里。果然苍天开眼，于蚌终于谋到一个送货员的差事，开上了WM
保健品公司的送货车。是啊，人人都有梦想。刘象的梦想是开飞机，只可惜自己是
陆地动物，没有翅膀。
今天是2007年8 月8 号，距离北京奥运会365 天。这座城市是北京奥运会的协
办城市。因此在“水滴”举办“距离北京奥运会一周年倒计时演唱会”。香港的台
湾的大陆的，众多歌星云集。贵宾票3888元，普通票呢，最低也要人民币300 元。
演唱会晚间7 点半开演。为什么约定6 点钟会面呢？当然是为了等退票。自从
四个人结成这个取名“快乐”的小团伙，一有大型演唱会他们就去现场等退票。这
种行动很像大灰狼蹲狩猎物，因此简称“蹲票”。有时候遇上“黄牛”交了霉运，
蹲票就捡了大便宜—500 元的入场券80元拿到手。据说，今天于蚌开来一辆新车，
这次蹲票也显出几分新意。
刘象是《卫生与健康》杂志的广告员，对外则号称编辑。这位号称编辑的小伙
子特意穿了一件红色T 恤按时走近奥体中心，看到“水滴”停车场已经成为万国汽
车博览会。日常生活中刘象的交通工具只有两个轱辘，此时望着一辆辆四个轱辘的
钢铁动物，身材魁梧的他顿时自卑起来。怪不得于蚌那家伙如此迷恋汽车呢，这玩
意儿确实讨人喜欢。
“这辆是凯—美瑞。”细胳膊细腿的萧码迎面出现了。萧码说话有些口吃，将
“凯”字拉得很长。“那辆是思—域，本田系列的。”
“敢情你来得比我还早哇？”遇事争先的刘象看到萧码提前到达，心里挺不舒
服的。
萧码盯着一辆马6 ，不说话了。他是一家保洁公司的员工，据说月薪只有一千
多元。一千多元的眼睛盯着一辆价值二三十万元的马自达，刘象认为这是癞蛤蟆想
吃天鹅肉，或者说武大郎惦记嫦娥。
一辆银色厢式货车驶进停车场，萧码嘟哝着“松花江”来了。刘象抬头看着这
辆银色厢式货车停稳——驾驶员于蚌从“松花江”里跳出来，满脸中国宇航员重返
地球的豪迈表情。
刘象挖苦说：“哇噻，我还以为杨立伟回来啦！靠……”
又矮又胖的于蚌得意地笑了，四处寻找着什么。刘象神经过敏地告诉于蚌，赵
娟还没来呢。
“我可不敢追求赵娟，那样你非杀了我不可。”于蚌知趣地说。
刘象心里似乎踏实了几分，嘻嘻笑了。
“这种车是不允许开进中环的。”萧码面对崭新的“松花江”小声说。
赵娟还是没有出现。这三个“80后”小伙子只得朝着“水滴”大门走去。今天
的演唱会戒备森严，台阶上拉出一道黄色警戒线。等候退票的人们远远站着，好像
一只只寻找水源的非洲羚羊。手握入场券的“黄牛”们围绕着羚羊们窜来窜去，寻
找商机。
有几个“黄牛”被便衣警察带走了。刘象高瞻远瞩地说：“黄牛们下了汤锅。
假若我们今天等不到退票的话……”
“那就按既定方针办呗。”圆脸于蚌一边说一边寻找赵娟的身影。所谓既定方
针就是等不到退票便去餐馆“喂脑袋”，AA制。
演唱会开始入场了，一下子人流迎面涌来。“赵娟怎么还不来呀？”刘象焦急
地掏出手机拨打着。“靠！她怎么关机啊？真不像话……”
萧码知道小资赵娟是不会坐公交车来的，便伸出目光望着远处的出租车停车场。
说起赵娟的小资生活，她严格遵循一套口诀：“住小户型，吃哈根达斯，喝星巴克，
看伊朗电影。”好像还有“开宝来车，用12寸笔记本，听外星摇滚乐队”什么的，
不一而足。
一辆紫色桑塔纳出租车停在远处，一袭白衣白裙的赵娟下了车。她的高跟鞋也
是白色的，戴着白色太阳帽。这一团白色汇入滚滚人流，仿佛一块浮冰。
看到这块白色浮冰漂过来，刘象快步迎上前去大声叫着“娟儿！娟儿！”
赵娟中学时代便得到“冷面美人儿”美称，如今依然保持这个荣誉称号。此时
冷面美人儿看到大呼小叫的刘象，一派淡然的表情。
于蚌笑嘻嘻地说：“赵娟儿，人家刘象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关机呢？”
“我手机丢了……”赵娟依然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等到退票了吗？”
于蚌抢着说没有，萧码跟着说没有。刘象大声驳斥说：“你们不要悲观失望嘛，
退票会有的！退票会有的！”
人群里还有黄牛偷偷卖票，价格高得吓人。临近开演了，还是没有蹲到价格适
中的退票。
刘象继续乐观地说：“娟儿，我一定让你按时进场！”
赵娟不动声色说了声谢谢。这时一个身躯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赵娟扭脸
看到自己在九河广告公司的顶头上司，脸上仍然没有笑容。
“庞经理你也来听歌啊？赶快进场吧……”
庞经理好像挺色的，嘻嘻哈哈问赵娟是不是没有入场券。赵娟窘了，没说话。
庞经理立即掏出两张入场券热情邀请“冷面美人儿”一同进场。赵娟儿不慌不忙告
诉对方，一会儿朋友就来，有票。
庞经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小赵，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我很失望啊。”
赵娟冷冷说了声抱歉。庞经理怏怏离去。刘象冲着赵娟儿高高竖起大拇指对她
的清高表示赞赏：“好样儿的，冰清玉洁！”
于蚌不声不响快步追上庞经理，要求购买那张入场券。这位胖男士经理哼了一
声，说了声讨厌。五短身材的于蚌失败地转了回来。
“庞经理是大色鬼，你追他做什么！”赵娟颇为不满地批评于蚌。
于蚌急了：“女士优先，我找他买票还不是为了让你进场！你拿着好心当作驴
肝肺……”
这时驶来一辆红色旅行车，稳稳停在黄色警戒线前面。车门打开，一个小伙子
跳下车来大声朝着人们说：“有谁愿意帮我抬一下轮椅……”
萧码快步上前，协助小伙子从车里抬出一架不锈钢轮椅。人们看到轮椅里坐着
一位面容姣好的红衣女子。于蚌压低声音说“轮椅西施”来啦。
赵娟瞪了于蚌一眼说：“你不要拿残疾人开玩笑好不好？”
这位被于蚌称为“轮椅西施”的红衣女子惊异地望着前方的奥体中心体育场说
：“水滴真漂亮啊，不愧是北京奥运会的协办城市……”
萧码觉得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悦耳动听。“轮椅西施”笑着对萧码说了声谢
谢：“请你把我推进体育场好吗？”
“噢……”萧码有些拘束地推动轮椅，缓缓走向入场口。“轮椅西施”问他是
不是奥运志愿者。萧码摇头说是等退票的。
“你是哪位歌星的粉丝？”“轮椅西施”淡淡地笑着，认为萧码属于追星族。
“我有多余的票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萧码立即停下轮椅，掏出几张钞票绕到她面前说：“真的？不过……我要是跟
你进去就把他们三个人甩下了。你把多余的票统统让给我吧！”
“你很义气，宁可自己放弃也要和大家在一起，是吗？”“轮椅西施”审视着
这个略显口吃的小伙子。
“我们是一个号称‘快乐’的小团体，挺好的。我还是留下吧。”萧码收回钞
票重新推起轮椅说，“大家一起玩儿，有时候必须放弃个人利益嘛。”
“轮椅西施”郑重其事地坐在轮椅里郑重其事地说：“好啦，我有四张多余的
票转让给你，你们可以一起进去啦。”
萧码咧嘴笑了，转身朝着三个朋友挥手喊道：“好—事—儿！”
“她的票是原价卖给咱们吧？”刘象跑上前来大声询问着萧码。
“轮椅西施”坦白地说：“我每月依靠政府发放‘低保’过日子，但是我不会
给入场券加价的，还是原价300 元，你们放心好啦。”
一群人冲上前来，抢购“轮椅西施”的入场券。她涨红面孔扎煞着双手连连表
示没有多余的票了。人群里有人小声嘲讽说这年头就连瘸子也成了黄牛。萧码急了，
目光饱含怒火转身寻找着说话的“公鸭嗓”。
赵娟惊诧地从萧码脸上看到杀气，不由哦了一声。她印象里的萧码虽然轻微口
吃，却从来都是温和表情。今天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公鸭嗓”吓得一转身，跑了。
“水滴”体育场里人山人海，演唱会即将开场。一位主持人手持话筒大声宣布，
今天的门票收入全部捐给这座城市的助残事业，包括为这座北京奥运会的协办城市
修建35条轮椅专用通道和53座盲人语音钟。
“轮椅西施”坐在轮椅里抬头注视着身材并不强壮的萧码：“你听你听，全社
会都在帮助残疾人，我很想改善一下生活质量，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于蚌嘻皮笑脸地插言说：“没问题，萧码是雷锋叔叔的转世灵童！”
“那么请你告诉我，雷锋叔叔是干什么的？”“轮椅西施”笑着问道。
“你这是问卷调查吧？”于蚌伸手挠了挠鬓角说，“雷锋好像是开汽车的解放
军，后来被电线杆子砸死啦。”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蚌抢答道：“我看过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
“轮椅西施”点点头说：“回答正确，加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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