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快乐”小团伙的四个人坐在餐馆里，那阵式好像牌局。刘象喝了一口啤酒模
仿着“轮椅西施”的口吻说：“我很想改善一下生活质量，你们愿意帮助我吗？嘻
嘻……”
于蚌寻思着说：“凡是主动要求别人帮助的，大概都属于弱者吧？我看她年纪
轻轻坐了轮椅也挺可怜的……”
“你怜香惜玉啦？她不就是把入场券卖给咱们了嘛，这充其量属于甲方乙方的
交易。”赵娟说罢端起一扎啤酒，大口喝着。
刘象却是怜香惜玉了，伸手阻拦：“娟儿，你不要喝这么多啤酒，脂肪肝！”
“我喝酒关你什么事儿。”赵娟说着掏出钱包，“入场券是萧码垫的钱吧？还
是AA制大伙跟他结账吧。”
萧码摇了摇头说：“她白送咱们四张入场券，根本没要钱……”
赵娟又叫了四扎啤酒，“于蚌，人家坐轮椅的四张入场券不要钱，你还说人家
是弱者？我看咱们有胳膊有腿的，不要自以为是！”
刘象知道赵娟平时很少喝酒的。她今天突然豪饮，一定怀有什么心事。
赵娟端起酒杯醉眼惺忪地说：“‘轮椅西施’送票不要钱，人家的境界比我们
高多了。来，干杯！”
刘象响应干杯号召说：“我们的境界也不低，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助残呗！”于蚌指着几只空酒杯说，“我开车不喝酒，你们放开喝吧，今天
我结账。”
萧码不解地说：“今天你结账？你这就是助残啊……？”
“是啊，要是于蚌结账，我们就都成了残疾人！这太有讽刺意味啦……”赵娟
好像醉了，咯咯笑着而且越笑规模越大。
“呵呵……”刘象有些摸不着头脑，咧了咧嘴陪着赵娟笑。
赵娟双手捂脸，继续咯咯笑着。刘象顺手端起啤酒吆喝萧码干杯。萧码毫不犹
豫地干了，然后指着赵娟告诉刘象说，她不是笑她哭了。
刘象伸长脖子观察着双手捂脸的赵娟。这位冷美人儿双肩微微颤抖，果然无声
抽泣着，好像内心怀着巨大的委屈。
于蚌企图开玩笑调节气氛，嘻嘻哈哈地对赵娟说：“你买不起高档洗面奶，也
不要以泪洗面嘛。”
赵娟突然放开双手端起一扎啤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刘象颇为关切地说：“你有什么困难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大家一定帮助你的！”
“我有什么困难！我再困难也是外企白领。人家”轮椅西施“白白送给四张入
场券，你们还不是麻木不仁？她是残疾人啊。”赵娟负气地说着，缓缓抬头注视着
刘象。
“我们绝对不会麻木不仁的！”刘象满脸慷慨激昂的表情。“可是，我想帮助
人家轮椅西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居何处啊！”
萧码又结巴了：“我问了，她她叫曹娜，家家住长山路流水巷35号……”
刘象借着酒兴霍地站起操着领袖腔调说：“好啊！既然她是残疾人，索性咱们
每人每月赞助她100 元钱！说话算话，不放空炮。”
“每月100 元？不行，100 元我肯定放空炮。”于蚌观察着赵娟脸色说道，
“咱们四个人就你属于白领阶层，你说呢？”
脸色惨白的赵娟唔了一声，不言语。
“好啦，每人每月50元吧！说话算话，不放空炮。”乘着酒兴刘象拍板决定，
一时忘了征求赵娟意见。
“拉钩拉吊，一百年不许变！”刘象满脸孩子气，看上去挺可爱的。他扭脸关
照赵娟说，“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赵娟唔了一声缓缓歪在刘象怀里，好像不省人事了。刘象抱住冷面美人儿说：
“赵娟你从来不喝酒的，这一醉就失去知觉啦！”
于蚌跑去开车了，说立即送赵娟去医院。
于是，三个蓝领抬着一个白领将她塞进汽车，去了医院。一路上，赵娟不停地
呻吟着。刘象听不清呻吟内容，大声问萧码。
“她好像反复说着一句话……”萧码极力向刘象转述着：“她说，说话算话，
不放空炮，说话算话，不放空炮……”
“不就是每人每月给曹娜50元钱嘛！”刘象紧紧握着赵娟的手说：“你放心吧，
我们说话算话，不放空炮！”
于蚌一边开车一边大声说：“这很像地下党联络员牺牲之前的场面，当心鬼子
进村啦！”
萧码不言不语，却自有见解。他断定赵娟一路念叨“说话算话，不放空炮”的
原因与失恋有关。这位冷美人儿很可能爱上一个信誓旦旦的公子哥，结果被人家给
甩了。于是，“说话算话，不放空炮”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她。
女人，有时候挺可怜的，尤其是平日趾高气扬的美女，一旦惨遭抛弃好像世界
末日到了。
第二天，人们似乎完全忘记昨夜的事情，刘象、于蚌、赵娟，这几位“80后”
各自开始了自己忙碌的生活。
还有萧码，他有时候说话略显口吃。
今天是18号。萧码一大早儿起床，骑着自行车来到刘象供职的《卫生与健康》
杂志社，收取每人每月50元的“承诺金”。
刘象正在为拉不到广告而心绪不宁。萧码一时口吃说不出话，只得从怀里掏出
事先做好的纸牌子，举给刘象看。刘象看到纸牌子上写着：“诚信为本，一诺千金，
赞助曹娜，我们四人”。
刘象显然忘了：“曹娜是谁呀？”
萧码说是“轮椅西施”。刘象恍然大悟，伸手摸出钱包，可是没钱了。
“你先给我垫上吧，下月一起还你。”刘象忙着接电话了。
离开刘象的杂志社，第二个目标是于蚌。
WM保健品公司坐落在高新技术开发区，规模不小。前来收款的萧码被门卫拦阻，
说公司员工工作时间不得会客。萧码抬头看见大院里于蚌扛着扫帚走来，就喊了一
声。于蚌扔下扫帚转身就跑，萧码急了。
“于—蚌！每人每月50块钱……”
门卫抄起步话机向经理室报告，说有人找于蚌讨债，他扔掉扫帚跑了。
萧码一屁股坐在草坪上，耐心等待着。就这样等到下班时间，于蚌终于露面了，
灰头土脸的样子。
萧码迎上前去说：“每人每月50块钱，说话算话，不放空炮……”
于蚌气急败坏地搡了他一把：“什么说话算话不放空炮？我他妈的已经被公司
除名啦！”
站在马路边，于蚌情绪激动地告诉萧码，那天晚上他开车送赵娟去医院，被人
举报了，说他公车私用。第二天就从送货司机贬为厂区清洁工了。
“当清洁工，我认啦。股票有低就有高，我相信自己迟早还会当上司机的。可
是你刚才站在公司大门口嚷嚷每人每月50块钱，门卫趁机告发我。值班经理以我欠
外债影响公司声誉为由，一下把我除名啦！靠，我连饭碗都没了哪里去掏50块钱呢。”
“那你就到我那家保洁公司去干吧。”萧码并不口吃地说着，“除名归除名，
可是咱们承诺每人每月50块钱，不能说话不算话吧？我上午找到刘象，他当场交了
50元。”
于蚌苦笑了。谁不知道刘象追求赵娟，他毫不犹豫掏了50块钱，这是做出豪爽
的样子给赵娟看。“我不追求赵娟也不用做样子给她看，我没钱。”
轻轻叹了一口气，萧码扭身走了：“既然如此，这50块钱我给你垫上吧。”
气喘吁吁追上萧码，于蚌大义凛然地说：“我人穷志不短，这助残的钱我不能
落下！这月50块钱你先给我垫上，下月我给你100.”
萧码嗯了一声，扬手叫住一辆出租车，走了。于蚌望着远去的出租车影儿，笑
了。“萧码这家伙打着出租车四处给‘轮椅西施’敛钱，这投入也太大啦！”
当晚，于蚌走进一家电子游戏厅，转身出来了。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给萧码发短
信逼问道：“你东奔西走给‘轮椅西施’敛钱，是不是爱上她啦？”。
萧码回复短信并不结巴：“别叫人家‘轮椅西施’好不好？人家名叫曹娜，曹
娜是‘70后’大姐姐。”
又矮又胖的于蚌立即发出短信说如今流行姐弟恋嘛。
萧码打来电话送进于蚌耳朵里两个字：庸——俗。然后就挂断了。
“庸俗？我交了50块钱承诺金就不庸俗啦？”于蚌将那50元助残费称为“承诺
金”。是啊，人为什么要承诺呢？酒后失言，一张嘴50块钱就没了。这才是祸从口
出呢。
下岗青年于蚌沿着大街走进一座街心公园。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自发的烛光诗会。
于蚌百无聊赖，挤进人堆儿里发现了曹娜。这位残疾女青年坐在轮椅里，正在准备
朗诵诗歌。
于蚌掏出手机悄悄拨通刘象电话，小声告诉他“轮椅西施”诗兴大发，即将登
台献诗。电话里刘象兴味索然地表示，自己已经对诗歌失去兴趣，改听郭德纲相声
了。
于蚌拨打赵娟电话，她手机关机了。这时候于蚌突然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把
“轮椅西施”的信息告诉大家呢？难道曹娜在我们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吗？
哦，因为我们每人每月要给曹娜捐献50块钱，所以她成了困扰我们生活的重要
人物。靠，我们为什么要对她承担义务啊，就凭着酒兴一句话？
坐在轮椅里的曹娜被推到前面，烛光里她的白衣白裙显出几分圣洁。于蚌呆呆
望着她，静心倾听那首名为《爱的森林》的长诗。
“有一天，小草儿长成大树，那是因为爱；有一天，小鸟长成凤凰，那也是因
为爱；爱，能够将独木变成森林，爱也能够在一滴水里盛下一个太阳……”
不知为什么，于蚌心头一热，一种暖暖的情感弥散全身。他跟随着大家热烈鼓
掌，一时忘记了将他套牢的50元债务。
他一下变成一个阳光大男孩儿，拨开人群朝着曹娜打了一个招呼，当场创作一
首“顺口溜”，大声朗诵出来。
“讲话不离稿，那是当领导；我念顺口溜，实话实说好。实话要实说，友谊才
牢靠；说话不算话，不如闭嘴好。”
人们不明白于蚌的这段顺口溜是什么意思，还是宽厚地鼓了掌。坐在轮椅里的
曹娜笑着朝于蚌招手，请他打电话叫萧码来这里。于蚌立即拨通萧码手机，压低声
音说“轮椅西施”请你送她回家。
不消片刻，萧码果然乘坐一辆出租车赶来了。于蚌心里说，召之即来，来之能
战，你小子还是机械化部队，真他妈的不惜成本啊。
萧码推起曹娜的轮椅，低头跟她交谈着，那样子就像一对老朋友。于蚌呆呆地
望着远去的轮椅，竟然被感动了。一股久违的情感涌上心头，有几分生涩，又有几
分温暖，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平时，大家一致认为萧码缺乏女人缘。此时于蚌不由改变了以往看法。我与萧
码认识很多年了，今天才发现我并不真正了解他。萧码与曹娜认识只有几天啊，却
好像认识了几十年。这就是所谓缘分吧。
夜深了。于蚌躺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给刘象打电话，东一句西一句聊着。越聊
心里越乱，终于按捺不住向刘象吐露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我挺羡慕萧码的，但是我不羡慕他的结巴……”
电话里刘象不以为然，认为萧码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不就是一个保洁公司员
工嘛。之后，他突然问道：“你羡慕我吗？因为我在追求赵娟……”
于蚌坦率地告诉刘象：“我觉得你面对赵娟过于自卑啦。是啊，赵娟家境优越
人才出众，绝对白雪公主。可是，赵娟并没有同意做你的女朋友嘛，所以我不羡慕
你。”
刘象叹了一口气：“萧码这家伙，一根筋。咱们酒后许诺每人50块钱，说一说
就过去了。可是他每月成了催账鬼！我估计，曹娜恰恰看中萧码这一股子劲头儿。
咱们就祝贺这一场姐弟恋吧……”
“好吧。不知道赵娟对这样一场姐弟恋有何看法。”于蚌思忖着说。
刘象颇为沉闷地说：“这十几天没有赵娟的消息，她不会乘坐嫦娥一号环绕月
球去了吧？前几天有人在城西棚铺区看见赵娟，好像挺焦急的样子。”
“萧码按月敛钱，他可能有赵娟的消息，我一会儿打电话替你问问他。”于蚌
从街心花园长椅上爬起，看见两个身穿制服的巡警站在自己面前。
他对着电话里的刘象说：“警察叔叔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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