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真是大款的儿子？那么我就从心眼儿里佩服你啦。有山吃山，有水吃水。
我要是有一个好爹，肯定做不到你这种样子。”
之后，于蚌跟随萧码去了一个名为《北京诺言》的电视剧组。他俩同时被剧组
聘为剧务，一天报酬人民币60元。
主管剧务工作的副导演要求剧务们工作时间关闭手机。萧码和于蚌不敢违命。
剧务工作既繁忙又琐碎，一天往往工作16个小时。就这样，他们与外面世界失去联
系。
拍摄电视剧与排演话剧完全不同，它不是沿着剧情发展而是根剧场景归类进行
拍摄。于是，于蚌做了十几天剧务也弄不清楚这部名为《北京诺言》的十八集青春
电视剧究竟讲的什么故事。
为了加快拍摄进度，摄制组兵分两路。于蚌去了A 组，主要负责盒饭供应。萧
码留在B 组，拍摄“追债”一场戏。
追债？全世界到处都在追债。每人每月50块钱。萧码想起自己给于蚌和赵娟垫
付的款项，更觉得囊中羞涩。有时候萧码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这是一笔虚拟世界里
的款项，似乎并不真实存在。
然而，毕竟银根吃紧啊。看来这笔款项还是真实存在的。萧码无奈地笑了。
于蚌忙里偷闲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告诉萧码说：“昨天拍摄‘酒后失言’一
场戏，急需一位乘坐轮椅的残疾女青年角色，其实只是遇到车祸的一个镜头，可是
现场没人愿意出演替身，说是不吉利。我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佩戴假发扮成姑娘，
扮演残疾女青年。俗话说救场如救火啊。导演当场奖给我200 块钱，还说我很有表
演天赋呢！”
乘坐轮椅的残疾女青年？萧码不由想起多日不见的曹娜，心里更加惦记她了。
剧组要求关闭手机，这些天他与曹娜彻底失去联系。
三天之后，剧务主任突然通知萧码走人，让他找会计结账。萧码结结巴巴询问
原因。剧务主任知道萧码是一个雏儿，就告诉他剧组人员过剩，每天都要裁人。这
时候，刘象打来电话，张口借钱。萧码当即表示为难。
刘象很不高兴：“我这场万人演唱会不能半途而废啊。你不要装穷了谁不知道
你是萧能之的公子……”
“萧码啊，我为什么筹办这样一场毫无收益的群众演唱会呢？还不是为了做出
成绩求得赵娟的芳心！可是赵娟突然换了手机号码，我四处寻找不到她的踪影，他
父亲也转到别的医院去啦……”
“哦，原来是这样……”萧码沉吟着，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判断。自从大家得知
赵娟家庭的真实情况，这位争强好胜的姑娘便完全失去自尊。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她是贫家女儿，因此她必须彻底离开这一群朋友，迅速进入另外一个陌生空间成为
一个陌生角色。
电话里，刘象极其伤感地说：“无论穷富，我真的离不开赵娟啊……”
这是一个单相思者的哀鸣。萧码不知如何安慰这位失恋者，只说了一句“祈盼
奇迹发生吧”，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他愈发惦念多日失去联系的曹娜。
虽然跟《北京诺言》剧组结了账，萧码还是留在这里不走，继续观看拍戏。其
实，他已经觉得这部电视剧的剧情似曾相识，对它充满好奇。他很想了解这部十八
集电视剧的全部剧情故事，宁愿无偿劳动也泡在剧组不走。
人与人，生活与生活，真的颇为相似。萧码甚至认为第十五集里的一个小角色
跟自己极其相似，比如说话也有几分口吃。
于蚌跑来了，气喘吁吁说他在电视剧组里见到曹娜，她根本没坐轮椅而是一个
身体健全的姑娘。
莫非曹娜是骗子？好似一件玉器无声迸裂了，萧码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假如她真是骗子，我们有责任当场揭穿她的面具。你打电话叫来刘象和赵娟，
咱们一起去拍摄现场！”萧码语气坚定，一下成为这个取名“快乐”小团伙的领袖。
刘象很快到达集合地点，见面还是找萧码借钱。萧码连连摆手。
“你是不是萧能之的儿子？我看你是假冒伪劣！”刘象借不到钱，急了。
萧码不言不语，任凭刘象数落自己。于蚌连续拨打手机，终于无可奈何地告诉
萧码，赵娟换了公司换了手机号码，“快乐”小团伙与她彻底失去联系。
刘象失去心中偶象的踪迹，一屁股坐在边道牙子上，似乎对生活失去信心，一
下将火气转向萧码。
“曹娜是一个大骗子，假装乘坐轮椅冒充残疾女青年，骗取我们每人每月50块
钱。她为什么欺骗得手啊？你萧码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你想跟她来一场姐弟恋，我
们跟着捐款啊！”
“我看你这是恼羞成怒。”萧码不无鄙夷地望着身心疲惫的刘象说，“曹娜是
不是骗子，我们一定要搞清楚的。至于赵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出身贫寒，完全可
以换一个新的生存环境嘛。”
四个人组成的“快乐”小团伙，缺失一人。于是三个小伙子径直赶往十八集青
春电视连续剧《北京诺言》A 组拍摄现场，寻找曹娜踪影。
走在前往拍摄现场的大街上。突然，远远看见曹娜推着轮椅迎面大步走来，轮
椅上坐着一位残疾姑娘。
“隐蔽！”刘象一挥手，三人闪到临街店铺里。透过玻璃窗，他们看到曹娜推
着轮椅走了过去。
刘象机警地说：“跟着她！”
就这样跟随着，来到矗着一尊青铜雕像的新文化广场。这里已经聚集一大群人，
等待召开电视剧《北京诺言》记者招待会。
于蚌小声说：“咱们混到人群里去吧，这女骗子的生意越做越大啊。”
刘象迈不开脚步，落后了。萧码回头惊异地打量着他。
“我心里特别紧张，这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刘象满脸窘迫地说。
萧码不解地说：“你不是去抓女骗子嘛，你代表正义你怎么胆怯啦？”
“是啊，我关键时刻总掉链子，所以追求不到赵娟嘛。”
于蚌激动起来。“我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我冲上去抓住那女骗子……”
一个保安走过来制止于蚌说：“这里不许大声喧哗，你有请柬吗？”
于蚌立即蔫了，转身对萧码小声说：“咱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啊。”
萧码不声不响挤进人群里，目不转睛注视着身材挺拔的曹娜，以为自己是在梦
里。
刘象挤到萧码身后说：“她若真是大骗子，你可要大义灭亲啊！”
电视剧《北京诺言》记者招待会开始了。主持人介绍来宾名单，曹娜竟然是这
部十八集青春电视连续剧的编剧。
“她真能骗啊！居然把自己骗成编剧啦……”刘象义愤填膺，小声说道。
轮到编剧发言了。曹娜起身将坐在轮椅里的残疾女青年介绍给记者们。“这位
就是这部电视剧女主人公的原型，她叫费玲。我接受编剧任务之后，为了体验生活
摇着轮椅去‘水滴’体育馆寻找‘残疾女青年’的真实感受，意外遇到一个由三个
小伙子一个姑娘组成的取名‘快乐’的小团伙。他们主动提出为我这个残疾女青年
捐款，每人每月50元。于是我假戏真作，索性开始了一段乘坐轮椅的时光。”
人群里，萧码呼出一口气，舒心地笑了。于蚌与刘象，不约而同“哎哟”叫了
一声。
曹娜动情地说：“正是在这一段乘坐轮椅的时光里，我看到了人们身上美好的
闪光。他们捐给我的款项，我一分不差地将它存在这本银行存折里，虽然只有800
元，但是我觉得它胜过亿万黄金！”
说到这里，曹娜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啪啪拍照着。一
个记者高声喊道：“这又是一部电视剧的素材！”
身材瘦小的萧码转身挤出人群，快步离开新文化广场的记者招待会。刘象和于
蚌紧紧跟在后面，仿佛两个马仔追随着团伙老大。
三个小伙子坐在边道牙子，望着驶来驶去的车流。
刘象没话找话说：“靠，咱们无意之间成了活雷锋……”
“你还说人家曹娜是女骗子呢，真是有眼无珠。”于蚌趁机批判道。
萧码轻轻摇了摇头，望着车水马龙的大街，突然感觉心儿成了一间空房子。
于蚌关切地注视着萧码，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候，萧码缓缓站起，心头一派茫
然。
“咱们去吃饭吧，我请客。”萧码引着这两个伙伴走向过街天桥，前面有一家
豪华酒楼。
坐在酒楼大堂里，萧码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一瓶五粮液。刘象瞪着于蚌，于
蚌望着刘象，谁也不敢动筷子。
之后，刘象诚恳地说：“萧码啊，即使你不愿意借钱给我，我也相信你是大富
翁的儿子啦。”
萧码古怪地笑了。“我觉得电视剧这玩意儿挺逗，它能把故事编得那么圆满。
我也给你们编一段儿吧。这段儿的女主人公是赵娟……”
听说故事与赵娟有关，刘象伸长脖子，听着。
“那天，赵娟在医院照料病人，其实那是她的生父。赵娟自幼被人抱养，她的
养父是本市第一富豪赵金起，拥有34亿身家！所以，平时赵娟给人以富家小姐的印
象，并不是假装的……”
于蚌听得入了戏，大声问道：“萧码，你说得是真事儿啊？”
刘象突然埋头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萧码端起酒杯带头喝酒，抄起筷子带头吃菜，局面趋于稳定了。
三个人喝得微醺，摇摇晃晃走出酒楼。酒楼门外停着一辆红色跑车，好像是进
口牌子，看着特别高档。一袭黑衣的赵娟推开车门从车里走出，佩戴一件粉红色丝
巾。一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
萧码大声对刘象说话，引开了他的视线。快步走向过街天桥，萧码放缓脚步低
声对于蚌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刘象，我们看见赵娟了……”
于蚌频频点头，然后善解人意地问道：“从今以后，我也不要跟你提起曹娜的
名字啦？一切都过去了……”
“你知道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多少天？”萧码唐突地反问。
于蚌颇为实际地说：“管它还有多少天呢，反正我们已经不用捐款了，每人每
月50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啦。”
萧码伸手揪了揪头发，好像有一股力量不知用在何处。
这三个小伙并肩走上过街天桥，萧码带头唱起一支老式的幼儿园歌曲。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的
脸上都笑开颜，哇哈哈啊，哇哈哈啊，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迎面的行人们纷纷躲避他们。萧码听到有人小声说：“这三个人给娃哈哈矿泉
水做广告呢！”
萧码立即大声叫道：“咱们别唱啦！这首歌儿好像不属于咱们了。”
刘象不明底里地问：“侵权啦？”
一辆红色跑车，沿着长街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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