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林被塞进警车后,四岔口一带的老街坊望着警车屁股后面吐出的一串黑烟,
直摇头,他们说,“陈林怎么会杀人呢,要说别人杀陈林还差不多。”
一向本分规矩的陈林在百货大楼做柜台配货工作,早出晚归,拿一份固定的工
资,守着一个固定的老婆,日子平常得有些平庸,只是这种感觉由他年轻美貌的妻
子说出来,危险就来了。
四岔口老街住的都是穷人,最有钱的是陈林的中学同学老枪,老枪的钱是靠在
歌舞厅迪吧贩摇头丸挣来的,一次喝了酒的老枪来陈林家对他炫耀说,“我玩过的
美女有一百多个,骗你是三陪小姐养的。要不哪天我带你出去开开洋荤?”陈林说
他不敢。老枪说你不是不敢而是你有漂亮的老婆搂在怀里早就吃饱喝足撑个半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死死盯住了在厨房洗碗的陈林老婆的屁股。
这样的酒话也就说说而已,陈林也没放在心上,可不久后的一个风雨如注的晚
上,下夜班的陈林竟然看到老婆与老枪在自己的床上赤条条地像两条蛇一样你死我
活地绞在一起,红了眼的陈林抄起菜刀一刀劈了过去,由于用力过猛,老枪一抬胳
膊,胳膊就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胳膊上的刺青长蛇口吐鲜血死不暝目。
陈林的律师在法庭上辩护说,陈林因为极度愤怒才失手伤害了对方,决不是冲
着老枪的性命去的,希望法庭从轻发落,老实本分的陈林打断律师的话说,“不对。
他霸占我老婆,我肯定是要他性命的,当时就是想把他脑袋劈下来,光线不好,没
砍准。”陈林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陈林只坐了四年牢,提前放回来了,他在监狱里扫过三年厕所,制止过四次恶
性斗殴,还在凌晨五点救下了用玻璃碎片割腕自杀的犯人老五,那个为治疗癌症母
亲而去撬银行金库的犯人老五救活后并不感谢他,“你为什么不让我死?”而监狱
管理处却很感谢陈林,说他立了大功。陈林这才知道在战场之外也是可以立功的,
立功的感觉很好。
陈林回到四岔口的家时,家里那两间老屋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味,老鼠公然
跳到床上啃啮着百孔千疮的旧蚊帐,妻子在他戴上手铐的第二天就跟他离婚了,准
确地说是他跟妻子离婚了,陈林看到斑驳的墙壁上布满了旧生活的影子,心如死灰。
他拎了两盒点心,找到了四岔口东头的佛门居士吴净如老先生,恳请指点迷津,吴
老先生手捻一串佛珠,微闭双目说,“善人善自己,恶人恶自身。放下即自在!”
他愣在那里想了好一会,说一声“我知道了”,转身走进了屋外川流不息的秋风里。
陈林坐牢后,老枪携带着他的一条半胳膊继续贩毒,一年后,陈林在监狱第一次立
功的时候,老枪被另一路毒贩用枪抵着脑袋崩死在滇缅边境丛林里。他站在四岔口
老街的秋风里天目顿开,当年似乎应该放老枪一马。
判过刑,饭碗就丢了,32岁的陈林只得在四岔口南头租了两间门面,找来两个
报废的汽油桶,支起炉子,一个牛肉汤小吃铺子就开张了。老实人并不等于笨人,
老实而头脑不笨的陈林每天熬两大锅牛骨汤,煮上五十斤牛犍子肉,大清早门面一
开,半条街香味扑鼻,街坊们在牛肉香的指引下前仆后继地来了,雪白的牛肉汤里
氽上粉丝、面条或烧饼,再撒上少许香菜、青葱,喝上一口,全身上下通体流畅,
五脏六腑热情澎湃。“还是小六子有头脑,汤做得这么好喝!”小六子是陈林的小
名,街坊夸着陈林,陈林有些不好意思,两手毫无必要地搓着,也就是成语里说的
有点“手足无措”了。不到一年,陈林就赚了五六万,他将家里的两间老屋粉刷一
新,买了彩电、音响、DVD 之后,又买了一台电脑,夜深人静时,累得筋骨散架的
他还是睡不着,身体内某种细若游丝的躁动反复地暗示着他,生活中应该有一个女
人,于是他下床打开电脑去网上到处乱窜,而网络中的男男女女毫不负责任地调情、
做爱、结婚、生儿育女,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挑逗地对他说,“你要是真有胆
量,明天我们去开房,我床上功夫让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想起的是我的疯狂,而不
是你父母。”陈林吓得落荒而逃。网络上虚幻的刺激让他下网后更加虚空。四岔口
的街坊虽然以客气的语言和平等的表情与他交往,但不会有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女
儿或姐妹嫁给他。杀过人,坐过牢、结过婚的灰色历史被刻进了一条街的每个人心
里,他像是一块有毒的牛肉放在四岔口每个街坊的鼻子下面,即使颜色再好看,闻
起来再香,那也是万万不能入口的。想在四岔口一带找媳妇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所
以他打算到婚姻介绍所去碰碰运气。这一想法成熟的时候,窗子有些发白,他听到
巷子里有三轮车经过磨损严重的石板街,丢下一些零碎的铃声,天已经亮了。
“婚姻介绍所”名称不仅缺少诗意而且有点像期货交易所一样充满了买卖的恶
俗,所以这座城市的婚介所就都涂脂抹粉地改名了,陈林走进的婚介所叫作“月满
西楼才子佳人联盟”,看上去挺雅致,说起来却很拗口,这地方充其量也就是“剩
饭剩菜联盟”,与才子佳人有什么关系呢。接待陈林的是一位身材很好但化妆很过
分的秦小姐,她像是看病大夫一样一问一答地就将陈林记录在案了,“你应该找一
个女大款做朋友,倒不是你想图人家钱,而是女大款都喜欢你这样诚实、本分、专
情的男人,当然了,像你这么帅的小伙子本来就很抢手。”陈林顶多算是健康,从
来没听人说过自己帅,不过对于一个坐过牢的人来说,这样的假话听起来还是很舒
服的,于是就打算交200 块钱“联盟费”。一想起200 块钱相当于75碗牛肉汤,刚
舒服了没一分钟的心里又有些疼了,掏钱的姿势显然不够利索,秦小姐从他有些犹
豫的手里将钱抽过来,说,“等我电话通知,很快我就安排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女大
款跟你见面。”陈林说,“最好不要找女大款,我是穷人。”年轻女人眼光乱闪,
嘴里迸出来的音节像爆米花一样又甜又脆,“婚姻靠缘分,不是靠钱多钱少!”
四岔口的胡四吃牛肉汤时对陈林说,“你也算在号子里见过世面的人,这么一
个小把戏就把你给蒙了,幼稚!”胡四长年腋下夹着一个假冒的名牌皮包,早年干
过拐卖妇女的勾当,现在改邪归正了,在一家来路不明的公司里做业务员,据说那
家公司是专门开假税票的,可胡四从没出过事,陈林说,“我从没指望过找女大款,
总觉得有些玄。”胡四捋了一下头上一丝不乱的头发,“女大款是不可能的,不过
你要是见面后能把女骗子弄上床,200 块钱也值了,找小姐差不多也得这个价。”
陈林很生气。生气的陈林走在秋天稀薄的阳光里鼻尖上冒了许多汗,他再次走
进了装修考究格调庸俗的“月满西楼才子佳人联盟”,他想要回那200 块钱。那个
化妆过分的秦小姐用腥红的舌头舔着比舌头更加腥红的嘴唇,“怎么可能退钱给你
呢?人家孟丽丽小姐已经看过你的资料和照片,下午就要从深圳飞过来,我正打算
通知你晚上见面呢。”24岁的孟丽丽小姐是本市人,14岁随房地产开发的父亲到深
圳定居,第二年父母离婚,风流成性的父亲去年与情妇到马尔代夫海滨度假时飞机
栽进了大海,给独生女孟丽丽留下了1800万元遗产,秦小姐说,孟丽丽对有钱人很
不放心,没有安全感的生活是从她父亲那盒骨灰里得来的启示,所以她一心想嫁一
个诚实、善良、本分、专情的家乡小伙,前提条件是男友不能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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