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林居然被这个传奇而荒谬的故事感动了,冷静下来一想,世上大多数事情只
合乎情理,而不合乎逻辑,更不合乎法律,比如他在号子里救活的那个犯人老五盗
窃,还有自己故意杀人,都是如此。所以他现在不愿意相信孟丽丽就是一个骗子。
自己又不是大款,挣的几个小钱装修房子添置家电已所剩无几,骗一碗牛肉汤喝还
差不多,要是为200 块钱花那么大力气,实在不值。
晚上八点,陈林与孟丽丽在“上岛咖啡”见面,虽然彼此见过照片,按约定的
方式,陈林手里还是拿了一份本市的晚报,这种见面方式很像是老电影中的地下党
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接头。
“上岛咖啡”里的灯光温暖而暖昧,这是一种很适合制造隐私的光线,在一首
叫作《SADMOVIES 》的背景音乐的过滤下,整个空间弥漫着无政府主义的浪漫而轻
松的情调。在拐角处的卡式台子两边相对而坐,陈林学着豪华电影中男主角的语气
问孟丽丽,“来点什么?”孟丽丽浅浅一笑,“一杯卡布其诺”。陈林对站在身边
的服务生说,“我来一杯咖啡,不加糖的。”
孟丽丽给陈林的第一印象不是一个富商的女儿,而是一个大家闺秀,在她的脸
上看不到一丝有钱人的骄纵与傲慢,有的只是静如止水的清秀与矜持,猛一看上去
很像是香港明星梁咏琪。她比照片上要漂亮得多,这样的美貌让陈林心动的同时更
多的是绝望,不要说姻缘,就连这次见面都是不公平的。孟丽丽用一根长柄的勺子
轻轻地搅拌着杯中的牛奶加咖啡,声音更轻地说了一句,“跟做梦一样!”她抬起
头望着陈林,“要不是我妈逼着我跟香港船王李厚洋家花花公子见面,也许我就不
会来了。”
陈林全身残留的牛肉汤气息就像不合格的蔬菜中残留农药一样,虽然闻不到,
但还是让他心虚,然而真正使陈林形象大打折扣的是,他很别扭地穿着当年结婚时
的那套过时的西装,领带扎得像红领巾一样松软,故作镇静的表情又难以掩盖举手
投足的僵硬,在这个豪华的空间里,他像是一个角色尴尬的伪军。当陈林意识到自
己装腔作势的水准太低,而且这种见面实际上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反而变得轻松了
起来,“孟小姐,我等于是花200 块钱买一张门票,看一回明星真人秀。”他端起
杯子猛喝一口,咖啡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孟丽丽开心地笑了,“你说我是明星,真让我高兴,不过我要说我分文没有,
你该不会说我是骗子吧!”
陈林不愿意在美丽女大款面前失去尊严,反应很快地就接了上去,“你是不是
大款与我毫不相干,是婚介所非要让我跟你见面的,我也知道你压根就不想见我,
好在我没打算跟你借一分钱,我在四岔口的牛肉汤小吃生意很火。”
孟丽丽见陈林是一个红脸汉子,就掉转话头说,“我说的是真话,我爸的遗产
虽说有1800万,但现在又在佛山冒出了个四岁的儿子,还有两个债主拿着我爸1500
万的借据告到了法庭,最后我能落个三二十万就算不错了,也许真的就分文没有。”
她说当初征婚也是一时头脑发热,婚介所问她有多少遗产,她说了1800万,没想到
后面节外生枝弄出那么多事来,这次回来权当是散散心的,顺便再去南京看看外婆,
孟丽丽放弃最初的矜持,说话也就放开了,“愿意选择女大款做女朋友的,有几个
看中的不是钱,没有钱,谁还愿意跟你来往?不过,你好像是个例外。”
孟丽丽的坦率反到让陈林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了,他点着一支劣质香烟,表情
和声音就被破碎的烟雾揉乱了,“婚介所心太黑了,为赚那点钱,你要什么它就给
你送上什么。我也不是有意向你隐瞒,当初我说我坐过牢、离过婚,眼下只是靠卖
牛肉汤混口饭吃,婚介所秦小姐说这些经历一个字都不能提,还说只要处出感情来
了,杀过人都没关系,确实我也杀过人。”
孟丽丽一下子很失态地笑出声来,“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你不能看我没钱
了,就编这些恐怖经历来把我吓跑吧。”
笑有时候就是一把刀子,陈林被孟丽丽的笑刺伤了,很疼。他满腹委屈地站起
来说,“你要是不相信,你就到四岔口一带去打听,大人小孩都知道,要不我明天
带你去公安局看我的案件卷宗。”
孟丽丽定定地看着陈林,没说话,她像是看着一件刚出土的文物一样仔细推敲
着陈林的面部表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孟丽丽轻轻抿了一口咖啡,“那我就告诉
你,我是小镇上修鞋匠的女儿,被一个假港商的儿子骗到深圳,三年后骗子在我怀
孕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无家可归的我做过传销,还吸过毒,你相信吗?”
陈林一头雾水,面对这个美女,如同面对着一个永远也无法破译的谜语,他看
到晕黄的灯光均匀地铺在这个女孩的脸上,脸上是一种逼人的平静。陈林说,“一
条街的人都歧视我,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这么想,你我素不相识,没必要这样说
话,对吧?我不会纠缠你,我会识相的,你放心好了。不过,有污点的人并不等于
就是污泥。”
孟丽丽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抽搐,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你要是不相信,就
问杏儿去!”陈林说,“杏儿是谁,在哪儿?”孟丽丽一惊,声音冷静地说,“我
不能告诉你!”陈林说,“那是因为你无法告诉我,这个杏儿应该是唐朝的人。”
两个人互不信任的对话僵持在柔软而抒情的背景音乐中,像是一碗牛肉汤被兑
进了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且难以入口。
临分手前,孟丽丽站在“上岛咖啡”外有些冰凉的秋夜中,“你要是杀过人的,
我就嫁给你!”陈林笑了笑,就沿着她的思路说,“你要是吸过毒,我就娶你!”
分手时,这样的对话类似于两个人演相声小品,夸张而又不需要负责任,很好玩。
孟丽丽说,“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陈林干脆地说,“可以!”他把手机
号码告诉了孟丽丽,而并不要孟丽丽的号码,“你不想要我的号码?”陈林说,
“有这个必要吗?你已经给足了我面子,谢谢!”
马路上偶尔滑过几辆小汽车,鱼一样游向夜的深处。
陈林继续在他的牛肉汤小吃部忙碌着,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与孟丽
丽约会的事,忘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偶尔陈林会对着一锅翻滚沸腾的牛肉汤发呆,
他觉得自己只是站在牛肉汤锅边的一个垂钓者,他的人生目标和希望被牢牢地局限
在一口锅里,这让他很沮丧。于是,夜深人静时,他就继续在网上冲浪,在虚幻的
网络里熬过一个个虚幻的夜晚。小吃部生意红火,秋天将尽时,陈林雇用了两个随
丈夫一道进城打工的乡下大嫂,工资才300 块钱一个月,她们像是随军家属一样只
要拥有丈夫就很满足,这让陈林有足够的时间在网上四处流窜并把对女人的想象持
续到天亮。
徐大爷给陈林介绍过一个寡妇,寡妇的丈夫因强奸杀人被枪毙了,那个年龄比
陈林还大两岁的寡妇被徐大爷介绍成“跟你还挺般配的”,陈林说,“徐大爷,像
我这样的人,是配不上任何女人的。”在南街口开杂货铺的四叔有一次居然将一个
跛腿的女人带到了小吃部的一锅牛肉汤前,跛腿女人在宠物市场卖狗,腿是当年跟
一个狗贩子拼酒喝了一瓶后从二楼摔下断掉的,女人喝了一大碗牛肉汤后抹着嘴上
的油水对他说,“我腿不好,其他都好;你坐过牢,人还蛮结实的,半斤对八两,
好好过日子就是了。”陈林说,“我是一向不打算好好过日子的人。”女人又很愚
蠢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痛改前非吗?不是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叫作,放下菜刀,
立地成佛吗。”陈林纠正说,“是屠刀,不是菜刀。”四叔拿出长辈的口气教训他
说,“你不管屠刀还是菜刀,答应不答应,干脆点!”陈林将手中的菜刀很干脆地
竖剁到案板上,“不答应!”胡四有一次对陈林说,他以前道上的一个朋友从贵州
弄了一个21岁的女人,虽说智力有点问题,可长得很水灵,还是一个没开苞的大姑
娘,这回是专为你留着的,陈林血直往脑门上冲,他手里拎着一把在炉子里烧得通
红的火钳,涨红了脸对胡四说,“你是想让我再去坐牢,是不是?”胡四看着眼睛
血红的陈林,嘴里叨咕了一句,“好心当作了驴肝肺”,吓得一溜烟跑了。陈林倚
着门框看着早该进去的胡四老鼠一样钻到了巷子的远方,他感到人心叵测、世态炎
凉的伤害每天都在强迫他接受一种降价和贬值的生活,一股尖锐的西北风掠过空荡
荡的巷子和他的脸,陈林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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