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杨晓雯在牛肉汤小吃部像一个特务一样潜伏了下来,她憋在没有阳光的后堂里,
双手被冰冷的水浸泡得肿了起来,数九隆冬,冻疮开始溃烂,陈林抓起她僵硬的烂
手,塞给她400 块钱,“这个月的工钱,你让王嫂给你买点冻疮药吧!”杨晓雯推
开陈林的手和票子,“我说过,打工抵债!”她的脸像发了芽的土豆一样苍白。陈
林说,“你的手冻坏了!”杨晓雯苦笑着,“手冻坏了,心没冻坏。我忍得住的!”
说着套上皮手套,继续在水龙头下洗牛杂碎。晚上打烊前,陈林送来了一盒冻疮膏,
杨晓雯神情迷离地望着陈林,“陈哥,你真的不把我送给公安了?”陈林说,“不
送!”杨晓雯说,“你真的不嫌弃我?”陈林摇了摇头,“我可是杀过人的人。”
腊月二十八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香味,孩子们在街巷里零星地点着爆竹,爆
炸声突如其来,炸裂了行人的神经。王嫂和李嫂跟丈夫们回乡下过年了,店面只剩
下陈林和杨晓雯,杨晓雯不敢回家,也没脸面回家,她提出要到陈林家里过年,陈
林说不行,杨晓雯看陈林说得很坚决,就不再吱声。街上的人都在忙着过年,下午
五点多的时候,天刚擦黑,店里就已经空了,这时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很严肃地走进
小吃部,陈林客气地上前招呼,“来碗牛肉汤?”胖警察很怀疑地看了看店里简陋
的格局,然后从一个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伸到陈林的鼻子前,“这个女人你见
过吗?”是杨晓雯的照片,陈林一惊,连忙摇头,“没见过。”瘦警察说,“那么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孟丽丽的女人?”陈林说,“不认识!”两个警察互相交换了一
下眼神,胖警察严肃地说,“你明明在月满西楼登记过,而且骗子老板已经交代了
你跟孟丽丽见过面,为什么不承认?”瘦警察说,“我们知道你进去过,但征婚这
件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们只是核实证据,让骗子受到惩罚,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陈林一脸无辜,“登记是登记过,可我没见面,我这靠做小买卖为生,怎么可能会
有女大款跟我见面呢。这事你们不提我都早忘了。”两个警察将信将疑地走进巷子
里。
警察走后,陈林一摸脑门,一头的汗。杨晓雯迅速从后堂冲了出来,她苍白的
脸上因紧张而涨红了,“陈哥,我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你把我送到公安
局去吧!”陈林板着脸,很严厉地说一句,“到后堂去!”杨晓雯也急了,她径直
往外冲,“我自首去!”陈林一把抱住杨晓雯,“你想干什么?不许胡来!”杨晓
雯在陈林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两条胳膊紧紧箍住陈林的颈脖,陈林感受到久违了
的女人的气息与温暖,他的心颤了一下,推开了杨晓雯,声音温和地说,“别哭了!
你到后堂去,我给你把年货送过来,你自己做饭吃,过年这几天一有空我就来看你。”
杨晓雯像一个温顺的猫一样回到后堂的小屋里,那里与她相伴的全都是没有生
命气息的物质。那天晚上,陈林送来了年糕、饺子、腊肉、还有瓜子糖果等,在那
间漏风的小屋里,杨晓雯说她想回家去,陈林说,“警察正在你家里等着呢。”杨
晓雯绝望地看着陈林,“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跟坐牢一样。”陈林说,“我会来陪
你的!”杨晓雯突然一把抱住陈林,“你要陪我就陪到底,我不让你走!”
陈林被激情而绝望的拥抱击穿了,他情不自禁地与杨晓雯抱在了一起,晕黄的
灯光下,他们蹬翻了单人床边的一张小木凳和一个铁皮水桶,一只吃饱喝足了的老
鼠看见了他们在单人床上你死我活的纠缠与厮杀,当他们大汗淋漓相拥着平静下来
后,杨晓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愿松开双手,“陈哥,你让我死了吧!”陈林
搂着女人说,“不,我要让你好好地活着。”
整个春节期间,陈林是在关了门的小吃部杂物间度过的,街坊邻居都不知道陈
林去哪儿了,不少人说也许陈林找到媳妇了,到丈母娘家去过年了。杨晓雯又一次
提出要到陈林家里去,陈林说不行,街坊们说闲话倒不怕,万一被公安瞄上了,随
时都会被抓走。现在,他无法接受让自己重新做了男人的杨晓雯再从他的怀里消失。
他忽然觉得,没有女人的男人生不如死。
牛肉汤小吃部是年初八开张的,王嫂和李嫂来的时候带来了乡下的板栗、松籽、
花生、糯米糕等土特产,她们都发现陈林和杨晓雯精神了许多,陈林嘴里时常哼着
过时的流行歌曲,而杨晓雯失血的脸上泛着滋润的红晕,她们以女人的直觉感到这
个春节里老板和打工妹差不多好事成双了,于是王嫂就对陈林说,“杨小妹跟你挺
般配的,既贤慧,又勤快,长得像画里的人似的,一点都不娇惯。”李嫂说,“像
杨小妹这么漂亮的姑娘,谁愿意出来打工受苦,哪一个不是早就傍了大款,吃香的
喝辣的去了。小陈老板,你可不能看不起打工妹哟!”陈林笑着说,“哪是我看不
起她,是她看不起我。”王嫂挥舞着手说,“你要有这个意思,我给你做媒。”李
嫂拍了一下王嫂自作多情的胳膊说,“哪还要你做媒,早都在枕头边定过终身了。”
陈林未置可否地笑笑。
王嫂和李嫂在给后堂杨晓雯送土特产时问她是不是跟小陈老板好上了,杨晓雯
一脸的迷惘,声音低低地说,“我哪有这么好的命呢!”
王嫂和李嫂都是过来人,她们心知肚明后就不再纠缠此事,每天打烊后,她们
都提前离店,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陈林和杨晓雯,只是她们在私下里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陈林死活不让杨晓雯到店面里来,金屋藏娇也不该藏到后堂的杂物间里呀。
她们的想象力实在无法抵达陈林和杨晓雯的真实心思。
春寒料峭,吃牛肉汤的顾客总是很多,晚上,有下夜班路过喝一碗的,也有打
麻将中途出来给肠胃补充实力的,这样打烊的时间最早也得九点多,甚至有十点过
后还有人敲门要喝汤的,这时在后堂杂物间里正在和杨晓雯缠绵的陈林就对着外面
喊一声,“卖完了,明早再来吧!”这时候,本来就很累的两人就像是被活捉了一
样,兴趣全无,一脸沮丧的杨晓雯说,“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陈林安慰她说,“月满西楼的案子一了结,那个主犯黑心老板一判,你就不会有事
了。我在劳改农场听狱友说过,好多命案都成了无头案,像你这个案子根本算不了
什么,只要被骗的钱归还了,你的事就会像一个标点符号一样被省略掉。”杨晓雯
搂着陈林说,“你就不怕犯窝藏罪?”陈林轻松地说,“我根本没见过孟丽丽,我
雇用的打工妹叫杨晓雯,哪来的窝藏罪?”杨晓雯在陈林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我想死!”说着两人又你死我活地滚作一团,屋顶上的夜色掩盖起了屋里面全部
的真相。
他们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春天的风已经很暖和了,巷子里零星的古柳在春风
里发芽抽绿,陈林想带着杨晓雯去商场买一身换季的新衣服,他发现屋外的阳光和
行人都变得非常危险,杨晓雯也急了,“我不想再在棺材一样的屋子里干活了。”
陈林皱紧了眉头,沉默了大约一个星期,对杨晓雯说,“你投案自首去吧!”杨晓
雯惊呆了,“我不想坐牢!”陈林说,“你以为我想你坐牢呀!”
这话也就没有深入下去,日子继续平静而压抑地向前滑行。清明节的时候,四
岔口派出所来过店里,一个嘴上留着小胡子的警察说,店里打工的都要办“暂住证”,
不然就要清理出这座城市。王嫂和李嫂很快办下了,她们拿着那个毫无意义的小本
子,很夸张地说,“我们是城里人了!”又过了几天,小胡子警察来到小吃部问陈
林,“你店里不是还有一个打工妹吗,怎么没办呀?”说的时候小胡子警察提高警
惕的目光死死地咬住陈林,试图从陈林的反应中捕捉到蛛丝蚂迹,“听说最近有不
少越南和缅甸的女人被拐骗过来了,你是进去过的人,我想你是不愿意跟人贩子有
什么瓜葛的吧。”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提醒,更像是挖苦,陈林压制住内心
的窝囊,尽量稳定情绪说,“人家是本省的,在镇政府工作过,怎么会是越南缅甸
的呢,也就是过年回家忘了带身份证,”五一“节让她回去带过来办了不就得了。
要不我先把50块钱交给你。”小胡子警察说,“你这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为50块钱
来的,不办暂住证,到时候连你一起罚!”陈林差点想把一直放在身上的杨晓雯身
份证掏出来给他看,可小胡子警察已经很不高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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