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一”前，一批大案要案宣判了，月满西楼的老板被判了12年，骗法国商务
代表5 万欧元的林小曼判三年，秦小姐判三缓四，还有一批杀人放火的有的判了死
刑，有的判了有期徒刑。“暂住证”的事已经拖不下去了，“五一”后集中检查，
到时候杨晓雯可能会被拔出罗卜带出泥，自己进去不说，还势必要牵连到陈林，从
重处罚在所难免，杨晓雯急得整夜整夜地失眠，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眼睛通红，人
像是被霜打的一样萎靡。这天晚上打烊后，后堂杂物间里安静得像个监狱，陈林对
着一筹莫展的杨晓雯说，“办什么暂住证，要办就办结婚证。”杨晓雯抱着陈林哭
了起来，肩膀在抽泣中剧烈痉挛着。

    午夜时分，他们已经商量好了，4 月29日杨晓雯回家开结婚证明，4 月30日回
来后去民政部门拿结婚证，五月一日去公安局投案自首，陈林说，“你先做我妻子，
然后再去做劳改犯，我要娶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我要让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老板
娘。有污点的人并不等于是污泥。”陈林说着说着自己就流出了眼泪。

    杨晓雯是四月二十八日早晨七点坐上开往梨树县班车的，陈林将她送上汽车，
还给她买来了一袋面包和两瓶矿泉水，车子启动时，陈林又塞了两千块钱给杨晓雯，
“给你父母留下用，就说是你打工挣的钱，别忘了说一声他们孝顺的女婿正在牛肉
汤小吃部等着二老来作客呢。”分别时气氛很轻松，甚至有点浪漫，他们终于可以
公开地走在阳光和空气中了，未来的生活像是满目金黄的油菜花在他们黑暗已久的
面前铺陈开来。昨天晚上，四岔口头发很少经验很多的蒋律师告诉他们，杨晓雯要
是投案自首，最多判两年，也可能从轻判一缓二。因为杨晓雯是上当受骗后在被老
板威胁恐吓之下才去骗人的，次数也不多，也没拿到8 万美金中的一分钱。律师的
话被他们放大成无罪判决，一夜自是兴奋不已。

    4 月28日中午，陈林正在憧憬着新婚典礼的时候，一辆警车尖叫着冲进巷子，
七八个警察手里攥着手枪跳下警车直扑小吃部的后堂，在一无所获后，他们将陈林
围在枪口中间，“孟丽丽在哪儿？快说！”陈林心里很恐惧，脸上却镇静而从容地
说，“我这没有孟丽丽这个人呀！不信你问王嫂李嫂她们。”惊魂未定的王嫂李嫂
频率很快地点着头，“没有，没有孟丽丽。”

    一个肩上星比较多的警察朝着陈林的方向歪了一下嘴，“带走！”

    两个警察迅速地将陈林反剪过双手，连拉带拖地将他直接塞进了警车。

    审讯的过程简单得有些乏味，重复多遍的讯问就是，你窝藏通缉犯知不知道，
陈林说我哪知道什么通缉犯，店里也从来没有一个叫什么孟丽丽的人，杨晓雯是梨
树县桐木镇来的打工妹，她今天回家拿身份证开结婚证明去了，明天回来就要跟我
领结婚证，你想，我怎么会和一个通缉犯结婚呢，窝藏罪又从何说起呢？审问的警
察一脸的迷惘，想来想去，逻辑上确实是有点不通。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陈林就
被放回来了，警察临走前说，杨晓雯回来的话，先稳住她，然后立即给我们通报，
我们要对她进行身份核查，她要真是被通缉的，你把她放跑了，你二进宫是铁定了
的。陈林不说一定照办，只是说我知道了。

    陈林走出公安局冷酷无情的审讯室时，晚霞铺满了城市的天空，他的脸上笼罩
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原来四岔口派出所小胡子警察对杨晓雯迟迟不办暂住证大为不解，后来他去牛
肉汤小吃部后堂看过几次，越看越觉得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4 月27日晚喝醉酒
后，他突然想起来了，是网上通缉过的一个逃犯，打开电脑一看，果然是的，于是
28日一早他拨通了市局刑警队电话。

    在回小吃部的路上，陈林踩着暮色和城市的噪声，心里乱极了，他想这下麻烦
大了，他不能再来公安局了，眼下只能将错就错地把错误进行到底，他从来就不认
识一个孟丽丽的人，只是雇用了杨晓雯，杨晓雯独自一人去投案自首当然不会说出
真相，所以自己的窝藏罪实际上是无法成立的。不过陈林想好了，他得先跟杨晓雯
把证领了才让她来投案，既是给杨晓雯信心，也是为了不让到手的老婆飞了。

    晚上牛肉汤店里的顾客们在谈论今天早上东门出现的一起车祸，说晚间新闻里
已经播过了，一辆长途汽车在出城时与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起火，一个年轻的女子
救下了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当她第三次冲进车厢将哇哇大哭的小女孩从车窗口塞
出去后，车子突然爆炸了，那个年轻的女子被当场烧死了。喝牛肉汤的顾客们你一
言我一语地将恐怖而惨烈的场景复述出来，听的人都说，“难得，这世道还有这样
的烈女子。”

    陈林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继续熬牛肉汤。哪会有那么巧呢，倒霉的事不
会连续落到一个人头上的。他想跟杨晓雯联系，可她来店里后就一直没用过手机，
也没跟外面联系过。去年走投无路时，她已将手机以两百块钱的价格卖了。

    陈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爆炸身亡的女子是杨晓雯，他赶到医院太平间时，
掀开白布一看，当场就晕倒在地。当时，带他进来的交警和医院方面的人感叹说，
“如今还有这样重情重义的老板，建设和谐社会大有希望！”

    杨晓雯的丧事办得很隆重，遗体告别的时候，由于面部严重烧毁，杨晓雯从头
到脚盖了一面国旗，人们看不到她真实的面容。市委、市政府、政法委、文明委领
导以及社会各界群众三千多人为杨晓雯送行，条幅、挽联铺天盖地，现场哭声一片。
其中有一幅挽联写着：“救老翁济幼童英雄精神常在，惊天地泣鬼神女子烈火永生”。

    杨晓雯火化的第二天，市政府就授予杨晓雯同志为“见义勇为英雄模范”，奖
励5 万元，市就业办授予她为“打工青年先锋”，奖励一万元，社会各界捐款四万
多元，团省委下文号召全省青年开展向打工妹杨晓雯学习的倡议书，市政府建议申
报杨晓雯为“革命烈士”。这一切经媒体炒作后，打工妹杨晓雯感动了全市、全省
和全国人民，网上的留言超过了一百万条。

    杨晓雯英雄事迹在铺天盖地宣传的时候，警方从杨晓雯的遗像中还是看出了一
些疑惑，审讯过陈林的市刑警队向市局领导汇报了他们的疑惑，局领导很生气地说，
“长得相像的人多着呢，杨晓雯怎么可能和孟丽丽画等号呢，你们做事一点都不动
脑子。”挨了训的刑警队长一头雾水，好几天都琢磨不透局领导的训话精神。此事
后来也就没有了下文，警方也就没再找过陈林。

    杨晓雯整个丧事过程中，陈林一直陪着杨家父母，忙前忙后，这令杨家人很感
激，杨晓雯的鞋匠父亲泪眼婆娑地抓住陈林的手说，“我家丫头遇到你这么个好老
板，前世修的。”陈林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
出来。

    杨晓雯父母亲要回去了，在长途汽车站检票口，接待杨晓雯父母的市民政局的
一位工作人员见陈林一直手里抱着杨晓雯的骨灰盒，满腹狐疑地问陈林，“你是杨
晓雯什么人？”

    杨晓雯的鞋匠父亲说，“是我家丫头的老板。”

    这时的陈林像是被电警棍猛击了一下，他突然脱口而出，“不，我是杨晓雯的
丈夫！”

    所有的人张口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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