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学校长陈东站在校门口，向山湾里张望，他有些近视，远处的一切在视野里
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学校的大门镶在石砌的围墙中间，没有门扇，白天黑夜都洞开
着。围墙和大门都只是个意思，表示这是所学校。前两年搞“普六”和“普九”，
这围墙和大门就是成果了。这是个星期六，附近的老师都回家了，校长陈东只好留
在学校里看校。学校虽然穷得没有几块现钱，毕竟还是有些课桌板凳的，丢了的话
就是学校里的巨大损失。附近的孩子有时还会把羊儿牛儿赶到学校里来玩，每次都
会在学校的小操场上摆些牛粪团儿羊屎蛋儿，看上去很扎眼。有人看校的话，这样
的事就会少一些。陈东经常留在学校看校。学校的老师有一半是代课教师，星期天
都要回家种地；几个公办教师就轮流看校，公办教师们有事了就跟陈东请假，由陈
东代替。这样的话陈东看校的次数就特别多。学校里一共有三排平房，八个班的教
室再加上教师的宿舍办公室。剩下的就是一块平地做了操场，陈东没事了就看书，
看累了在门前伸伸懒腰活动活动腰腿，有时也在围墙圈起来的操场上散步，既悠闲
自得又有充分的安全感。

    现在陈东却丝毫感觉不到悠闲，也没有什么安全感。他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有
些恐惧。他一直站在大门前，朝山湾里张望。从早上8 点半钟一直站到9 点半钟，
这期间他甚至没有动过。像一棵树一样，站得端直。有一两个过路的农民跟他打招
呼，他有些心不在焉，勉强接了他们递过来的纸烟。他本来没有抽烟的习惯，不过
这个早晨，他抽了两支，两支很呛人的低价香烟使他度过了这一个多小时。有人跟
他说过，今天会有些事情发生，就在他的学校。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正是昨天晚上，
有个好心的学生家长给他透露了这个消息，那家的孩子是六年级成绩最好的那个。
当时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可是摆在面前的事情是，如果他躲开了，学校的公物受到
损坏怎么办？学校星期一没有课桌怎么办？这些责任当然不会由他来承担，可是学
校星期一到底还要不要上课？他是校长，他得承担学生们学业受到损失的责任。他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硬着头皮等下去了。等着不可收拾的局面摆在他面前。

    9 点50分，他终于看到了那些黄羊。羊群在他的视线里排成了一长溜，模糊地
出现在远处的山湾里。大概走得很慢，所以陈东看到的黄羊是一条长长的白带子，
弯弯绕绕地飘在那里。慢慢地，白色的带子近了，陈东看见了夹杂在黄羊中的人。
然后，他听到了吆喝羊群的声音、大大小小的羊儿的咩咩的叫声。他开始紧张起来。
白色的飘带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光束，尖利地刺进他的瞳孔。人和羊的声音也变得坚
硬起来，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手放进裤子口袋里，那里鼓鼓地揣着几包香烟，是陈东今早才买来的，预备
着招待这些不速之客。黄羊的队伍越来越近，吆喝羊群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陈东看
到走在头里的几头黄羊，它们个头都很大，严肃地向前走，目不斜视的样子。中间
的小羊却走得急急匆匆，像初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忙里偷闲地啃一口路边的小草儿。
陈东看这些羊儿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松弛了一些，从裤兜里取出手时，感觉手心里
汗津津的。

    从羊群中奔出几个人来，他们在道路分岔的地方调整着羊群行进的方向。黄羊
的队伍朝着学校大门来了。陈东又开始紧张起来，他的手又插进了裤兜，就像一个
枪手摸枪的样子，可惜那里只有两盒香烟，而没有手枪。

    几只领头羊已经离陈东只有几步远了。它们昂首阔步。扬着高高的角，冲着陈
东来了。这几只领头羊一直走到陈东面前，它们准备从陈东面前走过去，可是后面
赶来一个人，把羊儿拦住了。陈东认识这个人，是五年级学生廖春生的父亲廖显才。
廖显才对陈东说：“陈校长，我们要把羊儿赶到学校里去。”

    陈东摸出烟，给廖显才发了一根，他要给后边的人发，可是羊儿挨挨挤挤地把
大门前的路都填满了。廖显才接了烟，架在耳背上，一只手按着羊儿粗壮的角，说
：“陈校长，我们也不是跟你为难，我们要把羊儿赶到学校里。”陈东拿出火柴，
要给廖显才点，被他挡住了。陈东说：“老廖，这学校是学生上学的地方，羊儿进
来了，学生怎么办？”

    廖显才说：“反正我们这羊儿也卖不出去，我们拿什么还那笔贷款？我们还不
上贷款，哪来的钱供娃娃上学？你得给我们想个办法！”陈东说：“上边有政策，
上边会给你们解决的。”廖显才说：“上边把这事交给你，你就得向上边反映。”
陈东说：“那你也得给我时间。”廖显才说：“你把羊儿赶到镇上去反映。”陈东
说：“老廖你不能给我出这个难题。”廖显才说：“我们这是没办法的。”陈东说
：“那你们把羊儿赶回去，我去找镇上。”廖显才说：“你先让我们把羊儿赶进学
校。”陈东说：“那不成，这是学校。”廖显才说：“那你就别怪我们了。”廖显
才说着拉了那只高大的头羊的角，把它的头从陈东旁边往校门里塞进去。陈东也去
拉那羊的角，不想羊儿的劲头比他大得多，一挣就从陈东身边挤进校门里去了。后
边的羊儿都不由分说地挤进去，一直把陈东挤到旁边，羊群像一条河流，浩浩荡荡
流进了学校。

    廖显才这才点了陈东发给他的那支烟，得意地冲陈东说：“陈校长你看，这羊
儿牛起来，可是比牛还牛。”陈东哭笑不得，说：“老廖，出了事你可要负责任的。”
廖显才说：“你不要吓我，我可得罪不起你，我那儿子还要拜托你培养的。”陈东
说：“你知道这道理，还这样做？”廖显才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可是
全村四十多户养羊户的事，他们谁也不想给你找事的，都是没办法呀。”陈东说：
“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做。”廖显才说：“这事是从你这学校开始的，反正你得给我
们想个办法。”陈东说：“你们弄出这事儿，我是没有办法的。”廖显才冲陈东笑
笑：“你会想到办法的。”陈东说：“反正我没有办法，反正出了事你们要负责任
的。”廖显才蹲在地上，看着羊儿们流水般进入学校，吸了口烟又吐出来，说：
“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威胁吗？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的。”这廖显才读
过高中，说话一套套的，让陈东听得头都大了许多。

    羊儿全都进了校门。廖显才从地上站起来，招呼陈东：“陈校长，走，进去看
看。”陈东木木地跟着他进了大门。羊儿被村民们赶进了操场，操场上白花花一片，
看得陈东眼都花了。村民们都坐在乒乓球台上，抽着旱烟袋。羊儿们像一群不懂规
矩的乡下人，互相顶着羝角，咩咩叫着，放肆地往操场上抛撒羊粪蛋儿。

    陈东跑过去给他们发烟，他们都双手接了。陈东说：“你们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的，你们还是把羊儿赶回去。”他们说：“陈校长，你也不要劝我们，这一回要是
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的羊儿就放在这学校里了。”陈东只好又去说服廖显才：“你
们先把羊儿赶回去，我马上到镇上去反映问题。”廖显才说：“羊儿我们是不往回
赶了，你要到镇上去的话，我们在这里等你。”

    陈东跑来跑去，劝了这个劝那个，腿都跑疼了，他早上本来就站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他放弃了说服他们的努力，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廖显才走过来，说
：“陈校长，我们不想为难你，我们只想解决问题，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们不
会弄坏学校什么东西的，我们的娃娃还要在这里读书的，我们跟你一样爱护这些东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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