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东回到自己的宿舍里，端起桌子上的凉茶，咕嘟咕嘟猛灌了一通，瘫倒在那
把吱吱咯咯乱响的旧藤椅上，长长地嘘出一口气。
陈东骑着破自行车来到镇上。镇政府是他的老家，他在里边呆了好几年，很熟
悉，不过进了镇政府的大门，他却迟疑了，不知道该找谁。他想了一下，还是去找
镇上原来的文教办主任老龙。当初陈东从镇政府里出来当教师，就是老龙提议让他
去当校长的。
老龙说：“怎么会出这事？”
陈东说：“我也没办法。他们是有准备的，一大早就把黄羊全赶进了我的学校。”
老龙说：“你那里出事了，别的地方也会出事的。我得提醒镇上。”
陈东说：“那我怎么办？要不要跟镇长说？”
老龙说：“镇长书记都进城了，看来得等到星期一了。”
陈东愁眉苦脸：“那我怎么办？”
老龙说：“镇上可把我们害苦了，买羊时挨骂，现在羊卖不出去，包袱还得压
在我们身上。”
陈东叹口气说：“现在我学校里全是黄羊。”
老龙说：“无论如何得坚持一下，陈东你赶紧回去，劝他们把羊儿赶回去，绝
对不能让他们再把羊儿赶到镇上来。”
陈东说：“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回去的。”
老龙说：“你得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也得给我顶住，不能让羊儿在镇上露
面；你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你那一个村不要紧，要是全镇都这样，恐怕就不可收
拾了。”
陈东越想越觉得为难，说：“龙主任，你不知道我说了多少话，我劝了他们一
早上。”
老龙说：“再难你也得顶住，事情闹大了，就麻烦。再者说，就两天，你只要
坚持两天，星期一镇上一定会拿出方案的。”
陈东苦着脸不说话。
老龙说：“陈东你一定得劝住他们，只要羊儿不到镇上，就好办。我告诉你一
个好消息，镇党委有可能宣布任命我担任主管文教的副书记，我打算调你到中心小
学任校长。我可不是现在才想到你的，我一直很看重你，你适合搞教育，我不能浪
费了你这样的人才。所以现在绝对不可以出乱子，出了乱子，我们俩都没戏了。”
陈东咬咬牙，答应老龙，一定坚持到星期一中午12点。
老龙说：“坚持就是胜利，一定得坚持到星期一中午12点。”
陈东说：“那好，我就不来找你们了，反正星期一中午12点以后，羊儿若是进
了镇，我就没办法了。”
老龙说：“就这样。明天晚上镇上开会研究。”
陈东一脸晦气地要出门回去，说：“镇上早该料到会出这事的。”
老龙说：“陈东你也是在镇政府里呆过几年的，你不知道这镇政府里的文章？
复杂呀，有些我也读不懂的。”
陈东的自行车在路上一会儿骑一会儿推的，中途还掉了两次链。到镇上的路是
简易公路，不好走，回来时又满腹无奈，这让陈东觉得这路走得很累。快到学校了，
陈东又停下来，他得想想，怎么才能把那些羊儿弄回去。最后他弄明白了，发现自
己脑子里有个死角：“为什么不找村支书他们呢？也许他们会有办法。”
陈东把自行车悄悄撂在校门口，走小路去找村支书。村支书和村主任都不在家，
说是到县城去了。陈东问他们几时回来，家里人都说，大概要三四天吧。支书和主
任也是养了羊的，都关在圈里，陈东经过羊圈时，羊儿们咩咩大叫，弄得陈东心烦
意乱——大概村里的羊儿就这几只没到学校里去了。明摆着，支书和主任都躲开了，
把这个烫手的芋头丢给了他陈东。
陈东垂头丧气地回学校。
学校里羊儿喧闹，廖显才他们还是坐在乒乓球台上抽烟。看见陈东回来，都跳
下乒乓球台，迎着陈东。陈东冲他们摆摆手：“今天镇上没人，你们还是把羊儿赶
回去吧。”
廖显才说：“陈校长你怕是溜到哪里闲逛去了吧？镇上咋会没人呢？这些当官
的不是白吃共产党的饭吧？”
陈东说：“老廖你可不能这么说，他们真是进城开会去了。你们先把羊儿赶回
去，星期一他们就会给你们解决的。”
廖显才说：“我不信，我们都叫他们给哄怕了，哄我们贷款买黄羊，说是这羊
儿长得快，卖钱多，我们辛辛苦苦把羊儿养肥了，却没人买，价低得连本钱也卖不
出来。你说他们让我们干了些啥事儿，世上只有二百五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陈东说：“老廖你别发牢骚了，还是劝他们把羊儿赶回去吧。”
廖显才说：“那不成，我们把羊儿赶来，就是用羊儿抵那笔贷款的，反正贷款
手续是在你这儿办的。你收下羊儿，把贷款手续给我们结清就是了。”
陈东说：“那不是我办的，是扶贫办的事。”
廖显才说：“我们也闹不清政府里的事儿，反正当初羊儿是从你这学校里牵回
去的，现在我们就认你。”
陈东跟他们说不下去了。
廖显才说：“陈校长，不管是不是你的事儿，现在我们把羊儿交给你了，我们
也回去了，星期一政府来处理的话，你让孩子们捎个信儿我们就来。”
陈东看他们要走，急了，去拦他们。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老鼠还快，全不是早晨
赶羊儿时的那悠闲缓慢的样子了。
廖显才老远朝站在校门前的陈东拱拱手：“对不起了，陈校长，我们不想跟你
为难，我们这是没办法了，你告诉镇上，我们就跟这羊儿一样啊，乖的时候，挨几
棒都不躁不急，牛的时候，可是比牛还牛的。羊儿总数是大小197 只，你记下……”
陈东看着他们很快消失在山湾里，视线里模糊一片。他近视，往远一点儿看，
啥都是模糊的。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
羊儿们挤在操场上，有的站有的躺，有的咩咩叫，有的顶着羝角。地上到处都
是一点一点的黑色羊屎蛋儿。陈东看着满操场的羊儿，苦笑。还是顶住吧，坚持就
是胜利，坚持吧，只要羊儿在这里就好，只要羊儿不进镇就好……倒计时……离星
期一中午12点还有40小时……
陈东搬了两张桌子放在学校大门口，挡住羊儿出门的路。瞅这个空，他回屋里
胡乱弄了碗面条吃。吃了面条出门看羊儿，还那样子，像开会一样，各式各样，都
聚在操场上，没有混乱。羊儿这东西就是乖。幸亏是羊儿，要是一群黄牛的话，肯
定打起来了，陈东是没有办法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羊儿们骚动起来，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渴了，或者是想回家了
吧。陈东到井边打来两桶水，把洗衣服的盆、洗脚的盆都弄来，把水倒进去，给羊
儿们送去。羊儿混乱地挤过来喝水，弄得地上湿漉漉的。陈东打了七、八趟水，羊
儿们都喝了水。还是骚动着，拥挤着，闹腾着，像一大群孩子似的。中间的羊儿往
出挤，外边的羊儿往里挤，羊儿都挤成一团，有的打斗起来，有的叫起来，陈东看
着毫无办法。
晚上是个问题。羊儿是不能放在操场上，万一丢上一只，就是麻烦。陈东打开
了8 间教室门，然后到操场上去赶羊儿。羊群熟门熟路似的，都朝最近的那个教室
里走去。那间教室里装不下了，羊儿才朝另一间教室里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
羊儿都进了教室，陈东累出了一身汗。他拉着几只羊儿的羝角，硬生生把它们拖进
门，才平衡了几间教室里的羊儿的数量。现在每间教室里的羊儿数量都是三十几只，
看来晚上该是不会发生骚乱了。
陈东又拖了两张桌子，封住了校门，这才回屋里。坐在那只破藤椅上直喘粗气。
廖显才说得没错，这羊儿是从这里牵出去的。那会儿陈东刚刚从镇政府里出来，
到这个村校任校长。镇政府确定了一个扶贫项目：养黄羊。据说这黄羊长势快、肉
多、价值高。就从外地引进了一批，分配给村民，由扶贫办贷款给村民。当时就有
很多村民不愿意，说这羊价太高，一只羊要好几百块钱。羊价的确高，是普通羊的
好几倍，村民怕吃亏。那会儿刚好是全县大搞“普九”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交建
校集资款。镇上就让小学负责落实扶贫贷款买羊的事，规定凡有学生上学的人家都
得贷款买羊。文教办主任老龙觉得办这事交给小学很棘手，镇长说，学校学生流失
为啥，不就是没钱吗，现在让他们养羊致富，带动起来，村民富了，流失的学生就
回来了。
这个村的羊是陈东经手发出去的，几十只羊发出去了，村民领了羊回去，盘算
着两年内如何还清这笔几百块钱的贷款。按照镇上的宣传，这些羊，两年以后，数
量上会翻四番，村民们还了贷款还有上千元的收入。这账算起来蛮舒心的。可是村
民们就在下面骂，说镇上欺负农民，那羊在外地根本值不了那么多钱，现在镇上却
给他们算这么高的价，明明是坑农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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