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天学校里总算热热闹闹的，不像个星期天，一改往日的冷清和悠闲。学校
就这样，有了孩子，学校就像学校了，陈东在心里感慨。没有孩子，光是些羊，这
学校算个啥？
到了天黑时，孩子们又给羊儿们弄了水喝。最后他们问陈东：“陈校长，这羊
儿还关教室里吗？”
陈东点头。他们就把羊儿赶进教室，把草也抱进去。现在教室更像个羊圈了，
到处都是一嘟噜一嘟噜的羊屎蛋儿，青草乱糟糟地散在教室里。陈东看着教室，不
由皱紧眉头。
孩子们都很懂事。取来了工具，开始清扫操场。他们把乱草和羊屎蛋儿全清扫
起来，上在小花园里做花肥。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去看了教室里的羊儿，学着它们咩
咩的叫声，跟羊儿们做着鬼脸。最后跟陈东道别，出了学校回去了。
陈东追着他们叮咛：明天一早让你们的家长来等镇上的人。
天色暗下来，天边一道彩霞明亮耀眼。现在羊儿吃饱喝足了，安安静静地呆在
教室里。陈东听不到羊儿的叫声了，脑子里这才平息下来。操场上弥散着一股夹着
羊骚味儿的青草气息。操场很干净，有些地方留着水渍。
现在陈东考虑的事是，明天老师们来了怎么办。
半夜里羊儿们又把陈东吵醒了，它们在教室里碰着桌子腿，互相挤推着，陈东
照样又打着手电满校园查看了一次。
什么也没发生。
星期一早上，教师们来学校里，首先看到校长陈东站在校门迎接他们。几个教
师一进学校，首先皱眉头：怎么这么大的羊骚味儿。然后他们听到了教室里羊儿的
叫声，他们都瞪了眼看陈东。
陈东苦笑。
两个公办老师说：“这些农民也太不像话！学校就是学校，他们的孩子还上不
上学。”
两个代课教师不同意：“农民难哪，上千块钱的贷款，拿什么还？本来想靠羊
儿发家致富，结果可是在输账上又添了一笔。这事明明是有人从中得了利，那羊儿
价也太高了。”
两个公办教师说：“不管怎么说，这羊儿不能放在学校里。这课咋上，给羊上
还是给人上？”
两个代课教师说：“该追查那些吃了村民的办事人员的责任！”
两个公办教师说：“首先得解决羊儿的问题。”
两个代课教师说：“恐怕不那么容易。”
陈东说：“这些事，镇上肯定会解决的，他们说的今天上午一定拿出解决方案。”
两个代课教师说：“咋解决？”
陈东说：“这事影响大，至少要给养羊户一个说法，不能让他们受损失。”
两个代课教师说：“这就好。镇上就该弥补损失，就应该，谁让他们当初要卖
高价羊给村民？”
陈东说：“农民难哪，这事解决不好，学校里恐怕又有很多学生流失的。”
老师们都问陈东：“那今儿早上咋办？还上不上课？”
陈东想想说：“先举行升旗仪式，这个可不能少的。”
学生们来了，跟着的是那些养羊户。
学生们进了学校，都朝教室里望。养羊户则一溜儿蹲在操场边上抽他们的烟。
陈东搬出小录音机，准备放国歌。
孩子们在操场上排得整整齐齐，举手向国旗行礼。录音机放出了国歌，国旗在
朝霞的映照下升上了空中。
录音机一响，教室里的羊儿叫得更欢了，羊儿的数量太多，叫声太大，孩子们
都被吸引过去了，都笑了起来。陈东感到很气恼，在旁边吼了一两声，孩子们的笑
声才平息下来。这个升旗仪式让羊儿们给砸了。
接下来是国旗下讲话，本来该五年级的廖春生讲话。可是陈东临时改变了主意，
听到羊儿可恶的叫声，他对廖春生有些恼火，就换了预备的学生。廖春生看着陈东
从队列前走过，却没叫他，叫了另外的同学，委屈地看着陈东。陈东也没理他，带
头鼓掌欢迎那个替换了廖春生的同学。廖春生眼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
讲到中途，校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学校。
讲话仪式只好中断下来。学生们都转过头去看那吉普车。
车上走下的是镇长和派出所的人。
镇长一眼看到那些蹲在操场边抽烟的学生家长：“你们是养羊户吧？”
廖显才走出来，说：“我们听镇上的话，养了羊，现在羊儿卖不出去，连贷款
也还不起了。”
镇长冲他摆摆手：“你们先把羊儿领回去，不能放在学校里，学校里是上课的
地方。”
廖显才说：“我们从学校里领了羊，现在我们把羊儿又还给学校，我们领了两
只羊，现在都变成四五只了，我们不要羊了，我们也不还贷款了。”
镇长说：“把羊儿领回去，羊儿的事镇上会解决的。”
廖显才和那些村民都说：“我们不要羊了。”
镇长没说话，后边派出所长过来，对廖显才说：“你们给我把羊领回去。”
廖显才冲所长梗了梗脖子：“我们不领。”
所长说：“真不领？”
廖显才说：“不领。”
所长一挥手，后边上来两个人，扭住了廖显才。
镇长走过来对陈东说：“陈校长，我要对学生讲话。”
陈东带头鼓掌。镇长说：“学校是教育重地，任何人都不能干扰学校的正常秩
序，现在这个廖显才干扰了学校的秩序，我们要拘留他。其他的人，都把羊儿领回
去。”
廖春生哭叫着跑过来：“陈校长，你跟镇长说，不要抓我爸爸，我把羊儿领回
去。”
陈东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会这样。他对镇长说：“镇长，能不能不抓廖显才？”
镇长说：“不是你来报案的吗？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廖显才被弄进了吉普车。
喇叭声响，吉普车屁股冒着烟儿走了。陈东赶了几步停下来，廖春生却一直冲
那吉普车追过去。
陈东对教师们说：“今天放假吧。”
学生们都跟着家长，赶着羊儿，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
陈东跟着出了校门。羊儿们走在弯弯的山路上，在陈东眼中慢慢变成了一条白
带子。带子飘来飘去，像一缕缥缈的白烟，模糊在陈东近视的瞳孔中。
追吉普车的廖春生回来了。他坐在路边，抹着眼泪。
陈东走过去，廖春生没抬头。陈东叹口气，难过地拍拍他的肩膀。
廖春生站起来：“是你叫他们抓我爸爸的，是你叫他们抓我爸爸的。”他边说
边走。
廖春生的屁股上沾满了泥土，走出去好远了，陈东还看得见那两团白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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