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于幽微的灯影里,我们一行人走上了小餐馆的二楼。我们一致把杜鸿安排在贵
宾席,才围拢在他的身边坐下。杜鸿这时才摘下了头上戴的帽子,敞开身上穿的长
大衣,解下脖子上围的毛巾。顿时,杜鸿以另一种形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简直可
以说得上是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见他从前的某些影子。我们全都愣了一下,同时
内心里也感叹不已。瞧,杜鸿的满面红光,脸颊上的肌肉饱满,鼻子几乎塌陷进去
了,只是头发已秃得厉害,在额头处开辟出了一片宽广的领域。红色的领带在他臃
肥的脖子下显得有些不太协调。这样的时候,气氛便显得有些庄严了起来,因为我
们谁也不好意思发出笑声。
杜鸿喝了一口水后,向我们介绍起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说,这是我的老婆,大
家都认识一下,她叫陈艳梅。那个叫陈艳梅的女人站起来与我们一一握了一下手。
我们都让他弄得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杜鸿说,看着我干嘛?惭愧,
惭愧,这么多年也抽不出时间来看看老朋友们,其实我的心里一直都在思念着大家,
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张志强说,杜鸿,你这叫屁话,苟富贵,毋相忘,你小子还算
是朋友。杜鸿说,张志强,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难得呵,难得,说实在
的,我就喜欢大家还是老样子。
我们开始进行了正式的聊天,而我们的女人却处在尴尬的境地,不知与陈艳梅
聊什么好。我只好让妻子到底下去看看老板准备好了没有,快把菜端上来。
杜鸿说,大家都是老朋友,随便随便,酒么?还是喝家乡自酿的酒来劲,这些
年走南闯北的,外省酒与洋酒喝得太多了,没什么味道,家乡的酒实在,后劲足。
唉!大家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头发都掉得差不多了,也许大家都老了。世界再也
不是我们闯的了,说真的,我还是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虽说那样的日子贫穷,
可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不像现在过得太累。真是太累了!
杜鸿说着,一副感叹岁月的样子。说完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眼睛不时地朝
大家看了看。他伸手抓了抓脑袋,把那些稀疏了的头发捋了捋。
大家这些年都过得还好吧,杜鸿接着说,我可是生活得太累,整天东奔西跑的,
生意上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赚了这么些年的钱,人都没劲了,你们说钱多了也不就
那么一回事,没什么意思。现在,我总算回来了一趟,就让那些事情见鬼去吧,这
次回老家,真是太开心了,你们说,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么?
这时,老板娘把酒菜端上来了,一一摆放在桌上。老板娘可能没有认出杜鸿,
因为他的变化太大了,杜鸿却认出了从前的老板娘。杜鸿说,这不是老板娘么?我
是杜鸿,不认识我了么?呵,老板娘,你倒还是风韵犹存啊,真没想到,没想到。
老板娘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时你在我的心中真是一个美人,为了你,我日夜失眠呢!
只可惜你是名花有主,不然的话,我可不会饶过你。杜鸿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老板娘羞红着脸说,你是杜鸿么?我真的没认出,呵,你的变化真的太大了。
很多年都没见到你了,听说你已经在南方发财了,是这样么?
我说,杜鸿,还记得我们从前一起在这里喝酒么?
杜鸿说,记得记得,好,我们大家站起来,一起喝酒。
老板娘为我们一一倒上酒,然后,大家都站了起来,互相碰了碰杯,把酒喝得
发出一种声音。
老板娘与杜鸿打了一下招呼,忙去了。
接下来,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与杜鸿干杯,别扭地说着一些类似于祝福的
话。杜鸿并没反对我们那样地说。看得出来,他很是高兴,觉得这些话不是多余的,
而是早就应该说的。
气氛在这时候,开始慢慢地变得热闹了,一步一步地向高潮发展着。我们的内
心里也期待着事情能朝愉快的方向发展,不希望把事情闹僵,这样大家都开心。
听说,你在学校里搞到了一个肥缺,是这样么?杜鸿问何存中,我就希望大家
个个都飞黄腾达,有句词叫什么来着……你有我有,全都有,该出手时就出手么?
何存中说,还不就那么一回事,哥们都知道,这个破校的副校长谁希罕,也是
整天累得要命。
杜鸿说,话不能这么说,副校长后面就是校长,这中间的距离还不只是一步之
遥,说不定你明年就是校长大人了。
何存中说,杜鸿,你小子说话怎么这么酸?
杜鸿说,我的话酸么?何存中,只有想吃葡萄没有吃到的人才会这样说。现在
不是有钱就可以买校长做做么?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买个校长做做,到时大家
都做副校长。
杜鸿的话让我们都有点发愣,有钱人的感觉就是好。
张志强说,杜鸿,给我们说说你的发财史吧,我们都想学那么一招半式呢!
发财靠命,杜鸿说,可不是谁想发财就能够发财的,你说,我当年要不是事出
有因,能发财么?当然,发财也要机会,我建议你们都到外面去闯闯,别老是窝在
一个地方,长长见识也好么。
杜鸿的这番话的确很深刻,因为我从来都相信发财是靠命运的安排,别的就什
么也不是。
张志强有些落寞地说,我们怎么闯不出一片天下呢?你说深圳那个地方的经济
比我们内地要超出多少年!
杜鸿摇了摇脑袋说,大概一百年吧,但至少是一百年。来,来,我们大家还是
喝酒吧。
在杜鸿的号召下,大家都豪爽地把酒一饮而尽。
杜鸿啧了啧嘴唇,说,大家说段子吧,在深圳那边最流行的就是这个。
说什么样的段子?何存中问。
杜鸿笑了笑,说,我给大家先说个段子吧:说有一个嫖客在嫖妓的时候,没戴
套子,小姐非要他戴上套子,你们猜嫖客是怎么说的?嫖客说,你见过有人穿着袜
子洗脚么?杜鸿说完段子后,笑了起来。我们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个段子。
我们都沉默地坐在那里,现在就真的只剩下杜鸿在那里表演了。我们内心里都
很失望,他说话的语气与腔调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是我们又都很理解他,在那个繁
华的地方混,没有谁能够脱俗。话又说回来,我们这些教师不也是俗人一个么?谁
也不比谁清高多少。我用手指玩弄着酒杯,有点出神地看着杜鸿,这个人与我的印
象中的那个人已完全背道而驰。
范思斌一直都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他不好意思与杜鸿
说话,因为他曾经与杜鸿是情敌,我有点担心地望着他。杜鸿呢?也没有看范思斌
一眼,他大概也不好与范思斌搭讪。
我站起,说,大家今天应该高兴才对,不管怎样,今天是老朋友荣归故里么。
在那里有钱就能过上等人的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在那里有钱还有什么买不
到呢?杜鸿挥了一下胳膊,呷了一口酒说,怎么说呢?在那里要找个女人是很容易
的事情,你明白么?
杜鸿这么说着,我感到不好意思了起来,毕竟我们的妻子还在桌边,谈论这么
一个粗俗的话题,说不定我们的妻子会愤怒了起来。我朝女人们看了看,女人们正
在不停地吃菜,似乎没听见杜鸿的话。
冯浩说,来,为你的那些非凡成就干杯。
唔,杜鸿吸了一口烟说,回到家乡应该放松么,正像人们所说的,故乡有一种
别样的亲情么?还有什么比这重要的么?冯浩,谈谈自己吧,你结婚有几年了,小
孩有多大了?
冯浩说,谈这些有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这个做叔叔的,给每个孩子都带了一份见面礼,喝完酒我
发到朋友们的手中。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不然的话,一定会打电话给
你们道喜的。这么多年,还只有你们这些朋友让我念念不忘,外面那些所谓的朋友
都是一些酒席上的,不值得深交,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这些哥们,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怎么会呢?我总是回忆起从前,从前真的是一去不复返呵!杜鸿说。这时候的
杜鸿有些伤感。
这时候,大家又沉默了起来,似乎杜鸿的话触动了大家的神经。我的内心如同
火烧一样,可能是酒的缘故。我们今晚在这里胡扯着,与我想象中见面时的情景完
全是两码事,这样的会面又有多大的意义呢?听杜鸿海阔天空地聊他得意的生涯么?
又或者是叙叙旧么?这同样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杜鸿的行为说到底,只不过是有钱
人给予我们的一些恩赐,表示他还看得起我们罢了,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在这里找到
一种心理上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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