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钻进的,微微地掀动着窗帘,把门也吹得发出一种“吱
吱嘎嘎”的响声。外面的风看来真的很大了,我听见了它们从屋顶走过的脚步声。
这时,范思斌朝杜鸿走了过去,说,杜鸿,你能告诉我这次为什么没把安慧带
回来么?
安慧,什么安慧?
你能告诉我安慧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呵,安慧么,我知道你就会提起那件事情,说实在的,当年我对不起你,现在
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把那件事情忘了吧。
你说我能忘得了么?范思斌的语气有种冰冷的味道。
杜鸿的眼睛茫然地朝我们四顾着,看得出他在寻找我们的帮助,可是我们居然
没有谁去理睬他。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它么?听朋友说,你一直都没成家,我劝你
还是赶紧成家吧。杜鸿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你告诉我安慧在什么地方就行了。
安慧在什么地方呢?你得让我想想。杜鸿这时的话有种滑稽的成分,不过范思
斌并没去计较,只是盯着杜鸿看着。
在范思斌目光的注视下,杜鸿低下了脑袋。
范思斌说,杜鸿,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唉!我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直都没有与你联系么?不管怎么说,
你也是她从前的恋人么。杜鸿说着晃了晃脑袋。
你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范思斌问他。
没意思,没意思,你可别误解。
这么说你是抛弃了安慧,是么?
抛弃?不,是那个女人要离开我,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你胡说,安慧不是那样的女人,这点我比你清楚。
我胡说么?究竟是你跟她结过婚还是我,我说你还是清醒点吧,不然的话,当
初她为什么要跟我走?杜鸿的语气懒洋洋的。
范思斌显得很是冷静,对杜鸿的态度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只是重复着说,你
把安慧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多年来,在范思斌的面前,我一直保守着一个秘密,那就是安慧在作出决定跟
杜鸿走时,已经与杜鸿上床了。记得在多年前的某一天的夜晚,也是在这家小餐馆,
我与杜鸿边喝酒边聊天,杜鸿说,女人真是太美妙了,告诉你安慧已跟我上床了,
我再也不用担心范思斌这个家伙。我当时说,杜鸿,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安慧自
愿跟你上床么?鬼才相信你这样说呢!杜鸿说,你说我要不把安慧拖下水,说不定
她会在中途改变主意,那样的话,我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我说,范思斌就是
太老实了,你才有机可乘。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范思斌不是你的对手。杜鸿说,你也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你说我还能够想出什么样的对付范思斌的办法么?这就叫作
不得已。我说,不管怎么说,范思斌与我们也是朋友,你采取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
卑鄙了。杜鸿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卑鄙的本性,只不过你没有找到表现的机会罢了。
杜鸿这样说,我只好默不作声。记得那天的杜鸿真的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走出小
餐馆的时候还引吭高歌了一曲。事情发展到后来,谁也没有想到范思斌要与杜鸿决
斗。事情闹大了后,杜鸿才选择了爱情大逃亡。
范思斌还站在那里,等待着杜鸿的回答。我们也都沉默了下来,同样等着杜鸿
的回答。
杜鸿用手指抚弄着头发,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范思斌撂下一句话说,你再好
好想想吧,我下去方便一下。说完,他走下了楼梯。
范思斌走后,杜鸿说,真是个神经病,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你们说
说,他这算什么啊!
我说,算了,算了,大家都把心胸放阔点,宽容点。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还
是你理亏。
杜鸿说,就算我理亏,但事情都差不多过了有十年的时间,他怎么就忘不了呢?
我说,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初恋么?
我们大家再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扫兴了,喝酒喝酒。杜鸿说。说完,他兀自端起
酒杯喝着。
听着范思斌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杜鸿有些茫然地问我们,你们说,我该怎样回
答他?
范思斌坐下后,重复着说,杜鸿,安慧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杜鸿这次的回答没有闪烁其词,倒很是干脆,我不知道。
范思斌站了起来,说,你他妈的告诉我,安慧究竟怎么了?
杜鸿也站起身说,你这个人无不无聊,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
范思斌说,我再问你一遍,你把安慧到底怎么啦?
我们赶紧过去把两人按到各自的座位上,并说,你们大概都喝多了,有话好好
说,干嘛都这样吼叫着呢?大家都是朋友么,朋友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疙瘩。
没想到的是,范思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说,你们说杜鸿还叫人么?范思斌哭
得非常地伤心。他号啕的哭声让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我们还从没见他这样地哭过。
女人们也让事情搞懵了头,莫明地看着这场面,纷纷地把纸巾递了过去。然而
范思斌是不需要纸巾的,用非常巨大的力量挡开了所有的人,坐在那里哭着,好像
是置身在孤岛中一样,四周是一片汪洋的大水。
那个叫陈艳梅的女人这时站了起来,先前她在那里一直都是恹恹欲睡的模样,
也许是她听不懂我们的家乡话,不知道我们在谈些什么。范思斌的哭泣让她感到事
情变得好玩了起来,她一定知道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为什么在那里哭得那样地伤心?陈艳梅的脸上布满了兴奋的神情,目不转
睛地看着哭泣的范思斌。
范思斌边哭边说,杜鸿,你他妈的,安慧到什么地方去了?看得出范思斌是那
样地痛苦,脸色苍白,身体颤动着,眼睛已变成红色,他用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揪
着头发。我又看到了多年前安慧走后,范思斌痛苦的模样。那是一个秋天下雨的日
子,树叶在窗外无声地飘落,室内只有我与他坐着,他布满泪水的眼睛望着窗外,
双手抱住脑袋,嘴里不停地说着:安慧,安慧,你就这样扔下我不管了么?你怎么
能如此地绝情呢?雨敲击在屋瓦上,巨大的声音淹没掉了范思斌的哭泣声与叫喊声。
黄昏的时候,他还不能从哭泣中醒过来,我害怕他出什么意外,一直陪他坐到半夜,
寒气盘桓着,静静地撒落在我们的身体上,我们也浑然不觉……
杜鸿突然重新站起说,哭什么哭,有本事你去把安慧找回来。
范思斌一脸泪水地站起,看着杜鸿,我感到事情正变得不妙了起来,在他的眼
中燃烧出一种愤怒的火焰,这种火焰令他的身体打摆子一样地动着,他脸部的肌肉
被神经质地扯动不止,似乎扭曲了,这副模样让他的脸部透出某种狰狞的意味。
范思斌说,有种,你再说一遍。
杜鸿一点也不以为然地说,你干嘛不去找安慧,你那么爱她就应该去找她。
隔着那张桌子,我们还来不及看见范思斌是怎样抽出了一把刀子,那把刀子就
藏在他的怀中,我终于明白刚才他下楼去原来是为了找到一把刀子。看得出那是餐
馆老板用来剔肉的刀子。范思斌猛地朝杜鸿扑了过去,非常准确地把刀子刺进了杜
鸿的胸膛。我们齐声尖叫了起来,女人们的叫声更是显得惊心动魄,凄厉而持久。
然后,鲜红的血液从杜鸿的胸口喷射了出来,随着他胡乱的挣扎,血液就把我
们的衣服与桌上的菜都染红了。在灯光的映照下,那些血液弥散出美丽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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