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改革开放30年,身为一个中国人,一个广东人,一个广州人,用当前的话来说,
就是“身处改革开放前沿地”的人,对这30年,我们有什么总结?
看看历史纪实,30年前,这个国家,广东省,广州市,我们自己,在干些什么
呢?中国传统的反思风格是以小显大,先从自己做起,这个传统,是古人传下来的。
大口号不要讲这么多,一件一件事情做起。想想这三十多年的历史,我们都是共产
党的好孩子,因此所有人的经历都是相似的,因此也很好总结。
一个场景:1966年的夏天的傍晚,周末。广州市流花路中苏友好友谊大厦,一
座宏伟的灰色的苏式建筑,后为广州市交易会大楼。
一组组干部模样的男人女人成群结队地面带笑容地走进大楼,其中一对夫妇,
丈夫个子很高,中山装,偏瘦,风度儒雅,妻子稍稍烫了头发,典型的上海女人的
脸,他们带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女孩子,女孩子个子高挑,一看就是身材像父亲,
但脸却像母亲,上海人的脸。走进大厦的大厅,大厅里满是跳交际舞的人,夫妻很
快就旋转在跳舞的人群里。
女孩子站在跳舞的大人们的外面,低着头。她困惑地看着一双双的男人的皮鞋
和女人的高跟鞋,她抬起头,想在熙熙攘攘的跳舞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双亲,但很困
难。在她的眼睛里,好像每一对跳舞的人都是那么地相像,男的中山装,女的烫了
头发。她好像模糊地记得父母好像为母亲现在头上的发型争吵过,但不是激烈地。
女孩子记起了这座大厦里的另外的世界,有两个厅是她最心爱的。其中一个在
二楼,是专门放木偶戏的,上一个周末,她就在那里看了《小铃铛》,另一个厅是
在大厦旁边的林阴小路上,在通往中苏友好友谊大厦的露天电影放映场的路上,那
是一个哈哈镜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哈哈镜。小女孩站在里面,仿佛就置身在一个
神奇的童话世界里,她自己的样子身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变胖,一会
儿变瘦。她太喜欢那个地方了,她可以在里面呆上一个小时。
想着那两个美妙的地方,女孩子悄悄退出了乐队正在奏着《红河谷》的舞厅。
她不知道,重新听到乐队演奏这首乐曲,要在15年以后。
二千多公里以外的首都北京,领袖毛泽东正在用一支铅笔在一张旧的《北京日
报》的空白处写下了他的震惊世界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
也是这一天,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广州很快也就卷
进了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中。女孩子看到的那场舞会,是中苏友谊大厦的最后一
场舞会,也是她父母的最后一场舞会。
中苏友谊大厦后改为交易会大厦,继续发挥着她在广州的重要经济作用。只是
再没有舞厅,没有哈哈镜,没有露天电影院,没有木偶戏。
也是从这一天起,小女孩进入了一个红色世界,她的母校是广州市东风二路小
学,现在叫东风西路小学,文革前叫德宣西路小学。她的先后两个班主任一个姓阮,
一个姓温,后者是改革开放涌现出来的广州本地的第一代饮食界富豪“胜记”的老
板温某的姐姐温莲芳,现常居加拿大。于是女孩先是当红小兵,后当红卫兵。学习
毛主席语录成了她小学阶段最重要的教育。1968年的元旦,她和小同学们整齐地排
列在学校的广场上,冒着凛冽的寒风,聆听重要的元旦社论,喇叭里传出中央人民
广播电台激越的女声:“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上到底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
而是美帝怕人民。一处处火山爆发,一顶顶皇冠落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
处安全的绿洲了。”
女孩在红色世界中慢慢成长,逐渐形成自己的世界观。
1974年,我从广州市第二中学高中毕业。无论是文革前的二中,还是现在的二
中,都是名校。升大学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的,但我们毕业的那个年代,党号召我们
上山下乡,于是我们就上山下乡。我高中毕业未满16岁。当时我父亲在广州市机电
局,我是张家的第五个孩子,因为前面四个哥哥姐姐均没有下乡。我大哥在广雅中
学毕业时遇上了招飞行员。那时能当飞行员是何等的荣耀,不仅要学习好身体好,
而且要根正苗红,真的是在当时广州的中学生里是万里挑一;我大姐在二中读到高
中一年级的时候就破了广州市少年组一百米栏纪录,被“八一”体工大队看中,当
时“八一”队的教练是天天到我家做我母亲的思想工作,要她同意我大姐到“八一”
队,开始我母亲是不同意的,因为我大姐的学习成绩很好,母亲想她读完高中上大
学。但经不起“八一”队的磨,于是大姐在1965年就到了北京。我二哥也到了北京
当兵,二姐读了卫校,所以我这个小女儿肯定就要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了。
一个场景:1975年,广州旧火车站,以前叫港九车站,也叫白云路火车站,简
陋的站台,不知演绎过多少人生的悲欢离合。正是这年的五四青年节,站台上高音
喇叭播放着响亮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
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使得站台上的气氛很热烈高昂。站台上站着一堆
一堆的青少年,全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男生女生都是清一色的白衬衣深色的裤子,
互相开着玩笑,大声说着话,这情景很像某部苏联电影里青年们准备去参军或到农
村当乡村教师的味道。当时有一部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影响了很多青年,里面
美丽浪漫的女主角不知激起了多少人对日后生活的幻想,一部小说《在那遥远的地
方》也成了这批脑子一片空白的少年的人生指南。
女孩子明显长大了,很高,黑色的长发扎成一把马尾,皮肤雪白,娓眼如丝。
十足一个美少女。她正和一群送她的同学和她哥哥的朋友在作道别。
旁边,一个女生正和她母亲抱头痛哭。女孩子鄙视地看着她们。
终于,火车鸣响了。女孩子这才想起来没有和父亲道别,女孩子有些惶然地抬
起头来找父亲。只看见父亲离她们这帮年轻的同学站得稍远一点。女孩子走到父亲
面前,叫了一声“爸爸。”她看见父亲眼眶红了一下,但什么话也没说,挥挥手让
她上火车。她不知跟父亲说什么好。她与父亲一向缺乏交流。
说老实话,因为那时年纪太小,正所谓“少年不知愁滋味”,再加上自己一向
乐观的性格,我倒对上山下乡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就这样,我到了清远县的江
口公社石梨大队,刚去的头三个月,要和贫下中农“三同”,也就是“同吃,同住,
同劳动”。我分配到大队会计家中,一个高高瘦瘦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有五个
孩子,连妻子是七人,连我是八人。当时农村没有电,点煤油灯。晚上吃饭的时候,
一盏煤油灯照着桌子上的两碟菜,一碟是蒸芋头叶,芋头叶是腌制的,一星油也没
有,一碟是炒油菜,因为没有油,炒出来的通心菜是黑色的。八个人对着这两碟菜,
我连筷子都没有伸一下,赶快吃完饭就算了。这样回忆并不是诉苦。说老实话,对
于人生所受过的苦来说,那些事情根本不算是苦,主要是当时一个16岁的小资女高
中生,一下子没有转变过来。
一个场景:黄昏时分。春天的广东农村,江边雾色苍茫。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山
路上疾走。她一看上去就是城里来的知青。她刚刚接到一份广州市粮食机械中等专
业学校的入学报到通知。但她接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学校的报到日期了。因此,疾走
如飞的她心急如焚。她要赶到镇上打电话到学校。不知学校是否还保留她的位置。
当她急匆匆地赶到镇上并打通电话的时候,非常巧,在这个已经下班了的时候
居然有人接电话,而且接电话的还居然就是校长。校长非常和蔼地告诉她,让她不
要着急,把回城的手续办好再来报到。学校一定等着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女孩子
流下了眼泪。
三十年前,也就是1978年,我那时是一个充满了激情的无知青年。从经历上说,
我那时刚从农村回来,结束了知青的生活。三年过去了,党又号召我们重新考大学,
我们就参加高考。记得我们是在江口公社中学的礼堂里参加1977年的具有划时代意
义的高考的,那时也没有先知者跟我们说这次高考对于今后人生的重要性,我那时
天天在县篮球队打球,打得很高兴,也没有怎么复习,就凭着“文革”中学到的可
怜的一点知识参加高考,肯定是名落孙山的。不像当时有条件的同学,父母们早早
就把他们召回广州温习,应付高考。结果我考上了韶关师范学院,当时是不会去的。
1977年高考的制度比较灵活,你不上大学的话,可以上任何一间广州市的中专,但
没有挑选权。我那时其实对上大学已经没有了兴趣,只是想回广州,于是选择了后
者,被广州市粮食机械中等专业学校机械专业选中,于是就这样把户口迁回了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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