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当时还在工厂。某天,一个刚刚结了婚的女工神秘地告诉我,她的家婆对她
说,要学好“房中术”,这样才能把自己的丈夫拴住。她当时并没有把“房中术”
这个名词说出来,但我知道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女性谈到性的
问题。而且我当时很鄙视她,这种鄙视来自两方面,第一,她怎么可以把心思放到
把丈夫拴在这上面?这实在是太低能了;第二,感觉到她很脏。
一段回忆:日前参加朋友饭局,朋友订席在“西关人家”,此酒家在荔湾湖旁
边,也在已经停业的“泮溪”旁边。红灯笼高挂。
因为要去这里吃饭,所以就早早先去了上下九一带。因为平时若没有什么事情,
也不会去那里,已经有好久没有去西关一带了。
结果去了以后感慨多多。首先是马上觉得回到了旧时,上世纪80年代初,当时
我们的工厂地处河南,是广州市一间很大型的重型机械厂,好几千人。当时的工厂
和现在不一样,集结的都是社会的精英。因为那个年代是工农兵的年代,没有资本,
没有知识,没有财富。其实现在想起来,那个阶段虽然单调,但却很安全。我的两
个和我同时间进厂的女友,都住在西关。
一个是住在十八甫南,一个是住在宝华路。
住十八甫南的女友住的是两层半的洋楼,门前有一棵两指粗的石榴树。
另一个女友住旧式的公寓,一户一层,她住的是二层,房子很大,还记得她家
的老式浴缸。她是典型的西关小姐,父母兄弟姐妹都在香港,在香港做海味生意。
只剩她一人守着大房子,请着一个顺德老阿姨,那种在她们家做一世,她们家替她
养老送终的那种老佣人。
我那时在广州机床厂技术科,天天和这两个女友泡在一起,所以就经常出入西
关,对西关一带很是熟悉。现在两个朋友都在温哥华,除了她们回国时见一下,基
本都忘记了。平时怎么也想不起她们来。但这次走在西关的老路上,却无法抑制地
想起和她们交往时的一举一动。
突然回到了从前的青葱岁月,如何在她们家跳舞,如何晚上去吃宵夜。突然间,
人变得很脆弱,怎么也不相信那些日子就这么地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突然间眼前走过一个穿着吊带衫的女孩,一只玉臂像葱白一样,于是也想起自
己年轻的时候,想起宝华路那个女友,专门爱穿三百六十度的圆台裙,还要格子的,
她虽然是有钱人家出身,手却特别巧,帮我做了一条黑白格子的。她家的那个顺德
老保姆,做得一手好菜。
突然间,那时的一切像潮水般涌进我的脑子里。我站在下九路的骑楼下,才那
么真切地想起了从前。这些都是因为西关还在,因此旧事还在,旧人还在。
记得那个英国作家在我们带他去看了天河之类的新区后很茫然地问我:“那么
你们从前是住哪里的呢?”
是啊,我们从前是住在哪里的呢?我是从小生在长在越秀区的,那里基本都拆
完了。
幸亏还有西关。还保留了我们的一点点可怜的记忆。
站在西关,你会感觉到时代并没有那么可怕地向前进,你的左邻右舍还在这里。
走过一条旧巷,看到一块伸出来的牌子,上面写着“姜醋”。于是走进去坐在小凳
上吃了一碗。于是你明白这么多老广州人至死不肯离开西关住,是因为这里的人文
气息,那么旧,那么浓。
但好像还是不够独特。这条路好像是大家都在走。像当年的那句话:“人生的
路,为什么越走越窄?”广州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历次大革命,次次都是在
这里产生,每次革命,这块土地上都聚集着一大批英雄豪杰。康有为、孙中山、宋
家三姐妹、黄埔军校、广州起义直至到当代的改革开放。一代代英雄辈出。但起风
云的地方,风云一过,风平浪静。一切又归于平淡。革命归革命,过日子还是过日
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男女关系上,广州一直是保守的,离婚率很低,妇女祟
尚自力更生,所以在上个世纪20年代已经有自梳女产生。这绝对不是一种偶然。在
北方还在“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时候,在北方男人还在为谁的老婆的三寸金莲缠得
好看而争论的时候,广东的妇女已经自食其力,不嫁人而自谋生路。
我一直认为,中国的文化是太统一了,在这种统一下,很多有个性的本地文化
都慢慢被抹杀了。真的很可惜。以香港为例。因为前一百年她都是在英国的殖民统
治下生存。而我认为,英国人对本地文化特别是原生态文化的保护是值得中国当代
的很多领导人去学习的。在这种保护下,香港才能有她今天如此丰富的粤语文化,
这突出地表现在她的电影中。现在的香港电影,在全世界的电影文化中独树一帜。
这与她的独特的本地特色有着相当大的关系。而众所周知,几千年来,真正的粤语
文化的中心一直是在广州。但为什么现在广州的粤语文化的旗帜是越来越不鲜明呢?
为什么再难出现像《三家巷》、《香飘四季》这样的粤语文化的小说?现在我们产
生的小说、电影和在北京上海写的拍的有什么不同?还是那句话,越是民族的就越
是世界的。
究其原因,就是我们的生活乃至个性已经被一统化了。我们再不是岭南人,不
是广州人。而是一个大写的世界人。记得我在前年随市委宣传部组织的文艺家采风
团到俄罗斯,感触很深。第一次听到叶卡捷林堡的名字,完全是陌生的。对于一个
热爱俄罗斯但又没去过俄罗斯的人来说,提起俄罗斯,她首先会和俄罗斯的电影、
小说、音乐以及油画,特别是19世纪的风景画挂上钩。但莫斯科、圣彼得堡这两个
城市的名字肯定是如雷贯耳了。
但叶卡捷林堡听上去像一个旅游圣地,因为有一个“堡”字。在飞机上,我们
讨论起这个城市,因为毕竟我们是去参加这个城市的城庆。我还自作主张地说,它
在西伯利亚。在我们的记忆里,西伯利亚也是一个充满了浪漫情怀的地名,因为十
二月党人。
因为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城市,因此对它没有任何期望。也因此到叶卡捷林堡时,
我们就为这个城市的似曾相识而吃惊。
首先是风景。我们到达叶市的时候,是下午时分。一到达叶市的地面,我们仿
佛就置身于一幅巨大的俄罗斯风景油画中,一望无际的白桦林,特别是天上的云彩,
那么浓,那么厚,沉重的灰色令同行的画家欢呼不已。在叶市的四天,我们一直被
它的云彩所吸引。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云彩?
而当你行走在叶市的街道上,你又仿佛回到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整
个城市基本没有高楼,街道上行驶着一辆辆的公共汽车,就是我们小时候坐的那种
通道车,中间的通道还是打折的,车子拐弯的时候通道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还有街道中间的绿化带,街心公园,还有人们身上穿的衣服,还有居民的住房。我
想,如果哪一个导演要拍一部关于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电影,把摄影机搬到叶市就好
了。市政府安排我们参观的一家重型机械厂,天啊,简直就和我在中学年代去广州
造纸厂学工时的情景一模一样,连工厂路边的树丛也如此相像。我甚至想起了我跟
随的那个钳工师傅。而这座工厂真是太有历史了,蒋经国曾经在这里学习,还认识
了他的蒋方良,还有我们的江泽民同志也在这里学习过。
于是这时你就感觉到了现实的荒诞性。一个跟我们从未谋面从未相识的城市,
怎么会跟你从小生活的那个城市如此相同?于是你就会恍然大悟,原来1949年以后
的中国就是前苏联的翻版,无论是政治制度,还是城市建设,还是一间重型机械厂,
我们都是参照苏联来建设这个国家的。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复制的苏联中,一个黄皮
肤的苏联中。以至于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会如此亲切,如此亲近,像回到了母
亲的怀抱之中。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叶市之行原来是寻根之行。
一个非常典型的场景,我拍下来了。场景是这样的:一个街心公园前有一长排
暗红色的长凳,长凳是木头的,已经有了年月,长凳的颜色已经脱落,显得斑斑驳
驳。长凳上空无一人。而长凳对着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比长凳还要斑驳的公共汽车。
那辆公共汽车实在是太残旧了,连我们这种从小在残旧中成长起来的人都看不过眼。
残旧的公共汽车的远处是五彩斑澜的云彩,公共汽车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最巧的是,
车头里趴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司机。这样的一个城市精神状态,我真是太熟悉了。看
到这幅情景,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的精神状态,从未振奋过,从未抖擞过,从未
激扬过。前世是这样,就注定了你今生是这样。而且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法,想留
在这里不走了。对比起现代都市的喧闹和繁华,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沉闷和无聊。因
为我知道,只有在沉闷和无聊中,才会产生思想。
城庆的当晚,叶卡捷林堡放了焰火,焰火是在那条译成中文是“有很多鱼”的
河流上空放的。叶市的所有居民,当晚都到了河边看焰火。于是当我们看完了焰火
要回宾馆时,大街上是人山人海,道路堵塞。几辆电车卡在马路的中央,人们争着
上电车。于是我又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们去铁路文化宫看电影,看完电影坐1 号
电车回家的情景。也是马路上人头涌涌,也是几辆电车卡在马路中央,也是挤不上
电车,干脆就穿过人流步行回家。
8 月的叶市,晚上已经凉了。还有些居民穿上了皮衣。永远记得那辆黄昏中的
公共汽车,车窗上一排面无表情的面孔,眼神是麻木的。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就坐在
了他们中间,眼神也是麻木的。
我回来后写了一篇文章,叫作《俄罗斯之前世今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