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甩甩长叹一声,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用黑洞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深
不见底的夜色,夜色的深处有个幽灵正向他走来。他磕了一下烟斗,并不怕那个幽
灵。他这辈子除了怕人,别的什么都没怕过。他赤手空拳打死过野猪,还仅用一支
梭标桶死过水桶粗的蟒蛇。但他有一次到香溪街上去打酒,发现酒里掺了水,和卖
酒的婆娘在大街上吵起来,吵架他不是对手,他才骂两句,那个婆娘已经把他骂了
个落花流水。他想给那恶婆娘两耳光,可那婆娘突然脱下裤子,叭叭叭地拍着屁股,
说你来呀你来呀。吓得他落荒而逃,好几年不敢到镇上去,想喝酒也只有求孙子去
帮他打。
“落花屯的人要作恶了。”长甩甩说。
“他们准备了好几十桶桐油,用来抹胸脯和肚皮,抹了在火上烤干,干了又抹,
不厌其烦地抹,抹了整整一个夏天。他们的胸脯和肚子就成了铁胸铁肚了,箭射不
进去,刀也砍不进去。他们知道硬拼打不过冉姓坝的人,因为他们是吃粮食的,冉
姓坝的人是吃草的,冉姓坝的人一根指头都有他们手臂粗。如果对打,那就跟打死
一只蚂蚁差不多。身上裹再多的桐油也没用,只不过是用劲拍的时候声音响一点,
吓吓人而已。除了抹桐油,他们的头领还学了一套咒语,说是只要一念这套咒语,
就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落花屯人是半夜攻进村子的。他们身背毒箭,追赶着平时驯养好的几百只老
虎。冉姓坝人吃百草,什么毒也不怕。他们的毒箭是驱赶老虎用的。老虎不听话,
他们就用这种箭射它,死又死不了,痛得它们在地上打滚,像牛一样哞哞叫。他们
驯养的老虎全都被这种箭射过,它们只要听见毒箭在箭鞘里哗啦哗啦响,就会没命
地往前跑。
“冉姓坝那天晚上守夜的人是一个瘸子,他一瘸一瘸地赶到村子里,那些老虎
已经跑到村口了——和我们现在的人比起来,他当时还算是快的,可情况那么紧急,
他的速度的确又太慢了、太慢了。落花屯人分成两队,一队撸草种,一队故意哗哗
地摇箭筒。他们还不要脸地大声喊:冉姓坝的人听着,我们并不想为难你们,我们
只想要一点点草种,只要你们躲在屋子里不出来,等我们把草种撸够了,我们就会
把老虎赶回去。
“你们说怎么办?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不出来要得个铲铲,等他们把草种拿去
种出来,冉姓坝就会变成遍地荒草了!简直是要断我们的根本。
“先人们自然也不怕什么老虎,太老先人一声令下,全村人都出动了。但因为
他们全都人高马大,老虎从没有伤害过他们,所以他们也不想打死老虎。他们像抱
猫一样,把老虎抱到村后的山坡上去放掉。当然,老虎毕竟是老虎,不管住它们的
嘴是不行的。他们一手捏住它们的嘴筒子,另一只手把它们夹在胳肢窝下面。据说
有一位老祖祖,她当时还是个姑娘,她抱了一只半大虎,觉得小老虎长得太漂亮了,
她没把它放到山坡上去,而是把它放在闺房里,准备养着玩。”
讲到这里,长甩甩的老婆站在门口大声喊起来:老不死的,还不回来挺瞌睡呀?
长甩甩以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道:来了,马上就来。他很得意地小声说:她呀,胆
子像针鼻子一样小,我不在家她就睡不着。但他并没有动身,而是接着往下讲——
“你们可能会问,既然先人们不怕老虎,就不要管老虎,他们的敌人是落花屯的人,
直接冲过去把他们赶走不就结了?这是自然的,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我爷
爷。可我要告诉你们,落花屯的人太狠毒了,他们一见我们不管老虎,就用毒箭射
它们,哎哟,老虎们痛得那个样子,看了就让人落泪!何况我们冉姓坝人是最见不
得别人痛的,哪怕看见别人杀猪杀狗都要哭一场。
“糟糕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等先人们抱开老虎,落花屯人已经把草种撸走了。
他们一边走一边到处点火,因为是秋天,草一点就着,先人们忙着救火,眼睁睁地
看着落花屯人把草种背走了。他们中也烧死了好几个,因为身上涂了桐油,一不小
心把火惹到自己的身上,像油桶一样燃起来。惹火烧身这个词就是这样来的。
“刚开始,先人们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落花屯人发现自己种不出冉姓坝那样
的草,会把他们种的草铲掉,只要不再继续种,冉姓坝的草就不会变。可事情恰恰
相反,他们非但不铲,反而发了疯一样,到处乱种,这里种不出来到那里去种,有
人甚至带着草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试种,以为地球上总可以找到一块冉姓坝那样
的地。他们不辞辛劳,跋山涉水漂洋过海,可终究没找到冉姓坝那样的土地。这些
人离开落花屯后就没再回来,在远方扎下了根。落花屯的人有一个特点,二脚趾头
比大脚趾头长,凡是二脚趾头长的人,都是落花屯的后代。
“就这样,冉姓坝的青草走了,它们遍及全世界,但它们再也不是原来的草了,
它们再也不能让人吃了。冉姓坝的人再也不能吃草了,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变成了
只能吃粮食的怪东西。
“先人们难过死了。他们知道,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先人们去买来他们从没见过的种子,他们要开始学种地了。从没有种过地,
一切还得从头学起。他们连锄头都不会用,不是举起来时打在自己额头上,就是挖
下去时一不小心砸在脚背上。你们不要笑,你们是没有受过那样的搓磨。你们要是
受过那样的搓磨,你们就不会笑了。先人们身材太高大了,锄头在他们手里显得太
小了,很不习惯,总是轻轻飘飘的。有一个先人,专门请铁匠给他打了把大锄头,
连锄把都是铁的,几百斤重,他拿在手里非常衬手,‘嗨坐’一声,一锄下去,可
以挖三尺深。他一天就挖翻了一座山,他哈哈大笑。觉得种庄稼不难嘛,觉得落花
屯那些人太可笑了,那么小的锄头,简直像是鸡爪刨地皮。可是到秋天,这个先人
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哭声一团一团地往山坡下滚,溪水都停住不流了。他种了几
山几岭,但他颗粒无收,他原以为挖得越深越好,没想到种子埋得太深了,根本就
长不出来。还有一个先人恰恰相反,他老是担心自己的脚板太大,把地踩实了庄稼
长不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站着不动,把四周的土都挖松了,播上种子,然后跳出来,
再站在下一个地方下种。结果他种出来的庄稼一圈一圈的,中间密,越往外面越稀。
这样一来禾杆之间不透风,长得死撇撇的,也没多少收成。他们这才感到问题的严
重。没有收成,饿得眼睛发绿,但没有人愿意去讨饭,有的饿死了,有的跳崖,有
的上吊。过了两三年,慢慢学会种庄稼,情况才有所好转。真正会种庄稼的人,是
一个小孩,他的岁数虽然小,但他的身材和落花屯的成人一样大,他想你们落花屯
的人都可以来抢我们的草种,我为什么不能向你们偷偷学习种庄稼?他化装成一个
手艺人,在落花屯悄悄地学了一年,回来后他成了冉姓坝种庄稼的师傅。他的名字
叫青禾,现在我们开春时都要祭庄稼神,求庄稼神保佑我们丰收,这个庄稼神就是
青禾,我们叫他禾神。”
长甩甩用苍茫的声音唱道:
禾神呀禾神,
快快下凡尘,
二月种田惊蛰天,
动土开犁问收成……
“一共九十九句,你们都会唱的,我就不唱给你们听了。不会唱要好好学,今
后轮到你们自己种地了,不用求人。先人们好不容易种出粮食,可他们吃第一顿饭
的时候,全都哭了,因为吃了这顿饭,他们就再也不能吃草了,再也没有草可供他
们吃了。他们从没吃过肉,也没吃过菜,吃光饭,光饭难吃死了,吃在嘴里像沙子。
自己不管如何,还算是吃草长大的,想到后人,他们更是伤心得一塌糊涂,后人不
光是不再吃草,就连看他们也不会再看见,就连说出来,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祖
先是吃草的。有一次冉大明和肖文书吵架,肖文书骂冉大明不讲道理,是吃草长大
的,是畜生;冉大明说肖文书,你说我是吃草长大的,你爹你爷爷你老祖先人才是
吃草长大的。你们看像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我们的先人本来就是吃草的么。要不
是落花屯那些强盗,我们现在也还在吃草。他们以为畜生才吃草,哪晓得我们以前
本来就是吃草的!他们这样骂,其实是骂他们自己。
“第一个吃粮食的女老先人,生了一个孩子,只有三十三斤重,三尺三寸长。
先人们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小的细娃。以前生下的娃娃,最小的也有四尺八
寸长,五十多斤重。有人怀疑这孩子是个野种,因为只有落花屯的人生下的孩子才
这么小——那时候落花屯的人也比现在的人高大。谣言一传开,就像天上的雨点一
样,根本没办法躲。女老先人知道全身是嘴也说不清,有天晚上,她把孩子奶得饱
饱的,一个人爬上擦耳岩,纵身跳了下去。她是我们冉姓坝第一个跳崖的人,从这
以后,女人只要受了委屈,就去跳擦耳岩,有的是说来吓人的,也有真跳的。你们
呀,长大了娶媳妇,千万不要让媳妇受气,她要是真从擦耳岩跳下去,你就得打一
辈子光棍。直到接连几个娃娃生下来,都那么小,而且越来越小,小到只有八九斤
甚至五六斤,先人们才知道错怪女老先人了。先人们害怕了,他们的后代再也不可
能像他们一样威武高大了,他们将会变得只比牛马高一点,力气却远远不如牛马那
么大。以前牛马在他们眼里和狗没什么区别,现在他们不得不依靠牛马的力气帮他
们干活了。想到这些,他们常常伤心得落泪,感到一点望头都没有,世界在他们的
眼里完全变了个样。就像从梦中醒来,也像刚进入一个可怕的噩梦。
“除了娃娃越生越小,还有一个变化,就是不再长尾巴了。我们现在都没有尾
巴,这没什么关系,如果哪个长出尾巴来,那就是返祖,返回到祖先那儿去了,人
人都会笑你,觉得你是个妖怪。可吃草的老先人们是有尾巴的,他们打招呼不握手,
也不作揖,而是摆尾巴。你摆一下,我摆一下。如果他看见你,尾巴一动不动,那
就说明他不喜欢你。如果尾巴左甩三圈,右甩三圈,那就是非常喜欢你。晚上睡觉,
他们把尾巴盘在腰上,白天,他们会摘些花扎在尾巴上。现在尾巴没有了,他们好
害怕呀。觉得大难就要临头了。今天没有尾巴,明天会不会没有耳朵,没有鼻子,
没有手,没有脚,变成一个圆不隆冬的东西?越想越害怕。
“最可怕的变化是老先人们再也不能钻到扁桶里蜕皮了。吃青草的时候,他们
的皮肤像丝绸一样柔软,在扁桶里坐7 天7 夜就蜕下来了,蜕一次可以多活60岁,
现在他们的皮子硬了,在扁桶里呆七七四十九天也蜕不下来。有一个老先人,在扁
桶里呆了100 天,出来后,皮没有蜕下来,眼睛反倒瞎了。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蜕
皮,吃草药,用碱水泡,一点用也没有。有人想用刀剐,皮子已经和肉粘在一起了,
痛得头发根都立起来。既然不再吃草,蜕掉一层皮也没用,因为吃粮食过后,骨头
老得快。人变老主要是骨头变老。以前他们不怕老,现在他们特别怕老,越怕越老
得快,才六十岁就老了。他们怕得连觉都睡不着,晚上爬起来嗷嗷叫。
“有一个老先人,对冉姓坝绝望了,不想在冉姓坝生活了,他想到天上去。七
月七开天门,他在天门山搭梯子,准备开天门的时候爬上去。天门山是最高的山,
他搭的梯子比天门山还高。七月七那天,天还没黑他就往上爬,爬到半夜,爬到天
上去了,这时天门也开了,可他的梯子矮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看得见天上的人,
天上的人看不见他,这时候是不能出声的,一出声天门就要关上。他看见他爹,他
爷、他妈、他婆,还有很多死去的人,他大声喊他们,在心里喊,声音从肚子冲出
来,突然一下堵在喉咙里,喉咙胀得像个球。怕弄出声音,得慢慢把气吞下去。他
连跳几下,有一次都摸到天门了,再高一点就爬上去了。他重新想了个办法,从梯
子上取一根木料,把腰带拴在木料上,把木料甩到天门上面去,然后拉着腰带往上
爬。甩木料的声音把天人惊动了,他急忙抓住腰带,还没爬上去,天门已经关上了。
他进不去,又下不来,在天门外面荡来荡去。第二天,他从天上摔了下来。没过几
天,天人搬了座山峰放在天门山上,这座山峰是块大石头,像个倒放着的大陀螺,
再也没法在上面安梯子了。
“没有念想,活在世上就会感到累。累的人都想轻松,都想偷懒,人一偷懒,
心就要开始变坏。
“他们的心以前像南瓜花一样发亮,现在变得像南瓜藤一样长刺了,发毛了。
以前吃草嘛,那么多草,你想吃就去吃,没人管你,既用不着互相争斗,也用不着
互相忍让。自从开始吃粮食,他们学会算计了,学会豪强霸占了,最后连偷鸡摸狗
也学会了。所有的坏事都不用师傅教,只要自己往那上面琢磨,要不了多久就会变
成内行。以前他们的心没往这上面去,因此什么也不懂,现在心往这上面去,学起
来比什么都快。所以我告诉你们,什么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用错心。越是用错的
心,人越会去护念它,就像秃子头上藏鸡蛋,明明放不稳也藏不住,可他自己看不
见,非要想尽一切办法藏在那里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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