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两个亲兄弟,他们都开了很宽的荒地。一个开垦的是马鬃岭,一个开垦的
是猴岭湾。他们都非常勤快,力气又大,挥着几百斤重的钢锄,把从没种过庄稼的
土地挖翻过来,把草根树根全都埋到地里当肥料。那些自古以来就生活在地底下的
地母虫,从没见过天,现在被大锄头突然掀翻出来,全都吓得叽叽叫,拼命往泥巴
里头钻,有些还没来得及钻进去,就被太阳晒焦了。两兄弟都想多打粮食,总嫌自
己收的粮食少。以前吃草,用不着仓库,现在吃粮食,非得修仓库不可,仓库里没
有粮食,他们就会坐立不安,仓库里装得满满的,他们会立即想到应该再修一座仓
库。两座仓库都装满了,马上想到修第三座。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从没有遇到过荒
年,但传说中的饥荒像恶狗一样追着他们的屁股,使他们夜夜做恶梦。同时他们还
发现,粮食多了可以卖钱,钱可以买来更多的东西。自从第一次发现了钱的好处,
他们就再也不愿离开它了,有了一个想两个,有了两个想三个,有了三个想一百个,
有了一百个想一千个,有一千个想一万个。就像掉进无底洞一样,再多的钱也填不
满。马鬃岭和猴岭湾之间有一块平地,名叫山羊坪。两兄弟开荒开到山羊坪,弟弟
很狡猾,他围着山羊坪挖了一圈,然后便宣布,山羊坪是他的了,别人不能再来占
这块地了。那时候的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哥哥虽然拙笨一些,但力气大,他白
天不停晚上不歇,挖到山羊坪一看,是哪个不要脸的,敢这么占地?他跑到山羊坪
的中间挖起来。弟弟站在山头上,指着哥哥,说你眼睛瞎了!你没看见我的包围圈?
哥哥说,我眼睛没有瞎,我在看呢,我看你为什么不围着冉姓坝挖一圈,你围着冉
姓坝挖一圈,冉姓坝就全都是你的了。弟弟说,好吧,中间算你的,我不要了,但
四周是我的。哥哥说,行。弟弟说,别人挖过的地你能随便乱踩吗?哥哥说当然不
能。弟弟哈哈大笑,他说,那好,你不要踩着我挖好的地出来,你只能永远在这个
圆圈里面。哥哥想了想,我怎么出去呢?想不出来,但他答应了。两兄弟一个把包
围圈越挖越宽,心想我看你能长翅膀飞出去。另一个想,挖完了再说,到时候总会
想出来办法,说不定给弟弟说说好话,看在他是他亲哥哥的份上,会放他出去的。
可地开完了,任他说什么好话,弟弟都不答应,弟弟说,你要我答应可以,除非你
不要山羊坪这块地。哥哥说,那我不是白干了吗?别的都可以答应,这事不能答应。
弟弟说,好,不答应我也不要你答应,看你怎么出得来!他坐在地里冥思苦想,终
于想出一个办法,他一拍大腿便跳起来,也像上次他弟弟一样,哈哈大笑。他的笑
声太大了,不光把自己的眼泪笑出来了,把三只正从他头顶飞过的乌鸦也震掉下来
了。他说,地上是你的,地下不是你的,你不准我从你的地上过,我可以从你的地
下过嘛。他挥开锄头便开始打隧道。打第一个隧道,还没打到一半就遇到一块大石
头。他只好换一个地方,第二次挖到中间了,又遇上了一块石头。他已经三天三夜
没睡觉了,但不把隧道打穿,他回不了家。第三次运气好,没遇到石头,挖到大半
的时候,他心想我歇会再挖吧,他已经累得肋巴骨都快断了。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
了,正梦见自己端了一碗红烧肉,高兴得要命,这时洞子塌了,把他活埋在地下,
那碗红烧肉还一口都没有吃,就连同梦景一起消失了。前几年大炼钢铁,有人还想
把当时和哥哥一起埋在地下的大钢锄挖出来,炼成铁水献给国家,几百个人,把山
羊坪挖得乱七八糟,操翻了天,可什么也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烂掉了。”
“不过是传说,哪有什么大钢锄。”一个聪明小子说。
“没有大钢锄,那个地名为什么叫锄头岭?”
长甩甩不参与争论,继续说:“哥哥死了,连同猴岭湾的地都成了弟弟的,但
山羊坪那块地他不敢要,他总觉得哥哥没有死,他是藏在地下准备暗算他,好等他
过路的时候一把把他拉下去。弟弟那一年收的粮食真是堆积如山,仓库装不下,他
买了一个大瓦缸来装粮食,这个大瓦缸大得无边,如果把你们放在里面,我敢保证
你们谁也爬不出来,如果用来煮饭,百来十个人敞开肚皮吃也吃不完。那年老鼠太
多了,这个弟弟只好把瓦缸吊在房梁上。哪知半夜老鼠把绳子咬断了,大瓦缸落下
来正好砸在他的头上,一下就把他砸死了。有人说那个咬绳子的老鼠是他哥哥变的,
他来向弟弟报仇。两兄弟都死了,那些地也撂荒了。
“我不相信那个老鼠是哥哥变的。老鼠什么不咬?见样咬样,见到斧头都要咬
一口,他哥哥若是会变,为什么不直接变鬼,变鬼多好哇,想怎样收拾弟弟,他就
怎样收拾嘛。
“明抢明斗的事其实并不多,小偷小摸可就太多了。有一个秘方,煎鸡蛋治癞
疮,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是一个小偷发明的。那个小偷一头癞疮疤,戴了个狗
皮帽,他去落花屯的路上渴了,到路边问一个妇人要水喝。那个妇人正在煎鸡蛋,
她好心好意地说,客人你坐吧,我去给你端茶来。小偷见妇人走开,急忙抓了块煎
鸡蛋,还没找到地方放,妇人已经回来了,他一急之下揭开帽子,把鸡蛋藏在头顶
上。妇人看见了,便故意留他,叫他喝茶,还请他抽烟。鸡蛋烫得他大汗直冒,他
鼓着眼睛拼命忍,鸡蛋里的油淌下来了,妇人故意问他,客人你怎么淌起油汗来了?
小偷说,我身上油多,就爱出油汗,刚才走路走急了,走得我浑身发热。妇人说,
那你揭开帽子扇扇凉吧。小偷说,不用不用,还是屋子外面凉快,我到屋子外面吹
凉风去了。妇人还要留他,他吓得夺门而逃。哪知他头上的癞疮疤被煎鸡蛋一烫,
居然长好了。这个秘方就这样传了下来。你们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偷东西,偷,不就
是不费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嘛。你偷我的,我偷他的,互相偷,能偷就偷,
只要有机会。以前他们吃草的时候,多么体面呐,现在他们学会偷东西了,却比那
个时候装得更体面,表面上谁也看不出,可他们自己却知道得非常清楚,他们全都
变成小偷了。
“直到出了一桩让所有人都觉得丢脸的事,他们才猛然间醒悟过来。觉得再也
不能这样下去了。
“有一个老先人,他最恨两样东西,一是粮食,二是落花屯那些人。他说他宁
愿饿死也不吃粮食,他用尽了各种办法,试图种出以前那种能吃的草。他把草种在
屋子里,以为这样一来杂草的花就飞不进来,由于见不到太阳,屋子长出来的草像
麻线那么细,还是不能吃。最关键的,是他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草的种子。凡是落
花屯人吃的东西他都不吃,这样一来他只能吃杂草,吃树叶,吃野果。幸好冉姓坝
的野果多,要不然他早就饿死了。
“他不吃粮食,他也不准家里人吃,他们只得天天上山去采野果。他有一个女
儿,已经十八岁了,由于天天吃野果,瘦得皮子发亮,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谁敢娶
她?那副模样太吓人了。有一天她上山采野果,不小心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被一个
落花屯人救了。那个落花屯人把她背回家,别人都不敢看她,说她不是人,是山鬼。
他们喂她蜂糖水,她喝了一口,惊问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说你喝吧,不是毒药,她
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伤心地哭了,说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然后他们给
她吃各种粮食做的糕点,她慢慢地长胖了,脸上像刚剥开的熟鸡蛋一样细嫩,头发
像天天用芭蕉油擦过一样又亮又黑,他们仍叫她山鬼,说只有山鬼才会这么漂亮。
山鬼嘛,丑的时候吓得死人,好看的时候像仙女一样好看。小孩不敢叫她山鬼,叫
她山娘娘。别人给她饭吃,她担忧地说,我爹说粮食做的饭有毒,我不敢吃,可看
见了又忍不住,这可怎么办呵。落花屯那些人听了哈哈大笑,把她的话传出各种可
笑的说法,比如请人吃饭,便开玩笑说,来哟,来吃毒药喔。没过多久,山娘娘便
和救她的那个人成亲了。她说她不敢回家,她不能让父母伤心,如果他们知道她嫁
给落花屯的人,是会气死他们的,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她说。
“冉姓坝这边,她家里人在悬崖边捡了个空篮子,以为她摔死了,她妈伤心地
抱着一棵大树,说,女,我可怜的女,如果你真的死了,也显个迹象给你妈看呀,
你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的心怎么放得下去呀。这时正好一只画眉从她头上飞过,
叫了一声,她以为女儿变成鸟了,从此见到鸟就一遍遍祝福,希望所有的鸟都过得
好。她爹呢,表面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并不怎么伤心,其实他比她妈还难受,山
娘娘小时候戴过一串白果做的项链,她妈怎么找都找不到。谁也不知道它是被当爹
的藏起来了,他好像还有点害臊,只有在没人的地方,他才把它拿出来,一颗一颗
地数,边数边说话,就像他的心肝宝贝就在他面前,并且只有七八岁。他想象着她
会说些什么话,他便问她什么话,一边问一边自己回答。说了一阵,他便把白果项
链贴在脸上,眼泪叭嗒叭嗒地往地上掉,每颗眼泪都砸起一个大坑。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冉姓坝的人就知道了山娘娘的下落。山娘娘的
妈倒很高兴,恨不得马上就飞到落花屯去看她。她爹哈哈哈,他不是笑,他气得哈
哈哈,他说,去吧,你去吧,那里有粮食吃,你快去吧,像你那个不要脸的女一样,
也去落花屯吃粮食吧,哈哈哈,宁愿和强盗打亲家不愿和强盗打冤家,你现在满意
了,你舒服了,成了冉姓坝第一个和强盗打亲家的人了,快去吧,穿上新衣服,提
上家里最贵的东西,去见你的女儿女婿吧。妇人知道这是在说反话,她说,老头子,
不管你说什么,我们的女总是我们的心头肉呵。老头子像打雷一样大吼,我没什么
心头肉,她早就死了,她早就死了。妇人说,老头子,你怎么骂落花屯的人都行,
你不要咒自己的女呀。老头子说,我就要咒,我咒她早点死,我咒她死在我前头。
妇人除了哭,什么也不敢说。老头子当着妇人的面,把那串白果做的项链拿出来,
妇人开始还很高兴,以为当爹的这么爱女儿,气头一过就好了,谁知他用石头把白
果一颗一颗全都砸烂了。妇人难过死了,说要去擦耳岩,她要从擦耳岩跳下去,她
不想活了。老头子也不管她。他烧了一大锅水,认认真真洗了个澡,穿了一身干净
衣服,然后在头上捆了一束草。他从家里出来,在每户人家门口都磕一个头,他说,
我对不起你们,我让你们丢脸了。村里人见他头上捆了束草,知道他这是来告别的,
他告别完后就会去死。只有死人头上才捆一束草,他们都知道这个规矩。走到年纪
最大的老先人家,他还没开口便伤心地哭起来,他不是为他女哭,也不是为自己就
要死了哭,他哭自己对不起老先人,让他老人家两百多岁了还丢这么大的脸。他说,
太老,我不是故意死在你前面,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敢这么做,我真是太不
好意思了,你老一定要原谅我呵。
“自从开始吃粮食,能活上一百岁的人已经非常少了,太老两百多岁,是因为
他吃了一百多年的草。太老吃上粮食后,身体就弱了,耳朵和眼神都不好使,他没
听清跪在面前的人说什么,还以为他是来找他要饭吃,他说,我的饭也不多,你去
找别人吧。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更叫人难过。
“走到现在王海洲家那麻地面前,他不走了,地角上是他家的老坟,他在坟上
挖了一个洞,一直挖到坟心,钻进去后再用泥土把洞封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
候死的。那年搞土变田,这座坟被掀掉了,掀开时里面什么也没有,连骨头都化成
土了。
“出了这件事,每个人脸上都像挨了一记耳光。想起以前吃草的日子,所有的
人都失声痛哭。想到吃粮食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哪个不是羞愧难当。再这样
下去,还是人吗?连畜生都知道,吃饱了就行了,嘴边食用不着去争,可人越是吃
饱了越是想方设法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好了,老先人们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老先人们觉得,让他们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那个赶回来报信
的瘸子,他走得太慢了。以前大家没说这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长甩甩咧了咧嘴,他的嘴讲干了,不禁让人想到,能给他一杯先人们喝过的那
种草汁就好了。虽然手边没有榨草汁的工具,但如果有了那种草,总会有办法榨出
那种又解渴又特别长力气的草汁来。可以用擂钵舂,也可以用擀面棒在锅盖上擀,
要不就用锤子在石板上捶。说到弄吃的,后人似乎一点也不比先人笨,甚至比他们
的办法更多,就连一块普通的萝卜,也能弄几十种花样出来,凉拌萝卜丝、萝卜炖
排骨、萝卜干炒腊肉、水煮萝卜片、酸萝卜炒鸡杂……。长甩甩的女人做的风干萝
卜在冉姓坝堪称一绝,萝卜晒干后,撒上盐像洗衣服一样用力搓,搓好后放在糟辣
椒里面,浸过八九天就可以吃了,那味道真是特别,有点酸有点甜还有一点点辣,
清脆爽口,是最好的下酒菜。萝卜还是最解渴的东西,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用
刀把皮削了,几乎就是一包水,咬一口就会流出清汪汪的水来。不过长甩甩的表情
又紧张又严肃,没有要喝水的意思。他是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的老头,对先人们饿了
吃草渴了喝草汁的生活从不过多地奢望。他这副样子不仅让人同情,同时也让人对
生活一天不如一天感到害怕。
“当时没有人说瘸子大爷的不是,是因为说不出口,打完仗后,瘸子大爷自己
觉得对不住大家,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再也没回来。现在又过去了这么多年,
不能不说一说了。做事得问清根缘,是哪根藤藤上出的事,就到哪根藤上去摸瓜…
…”
“咕哇!”一只夜鸟突然惊叫了一声。夜晚的寂静犹如旋转的羽毛。一声狗叫,
旋转的羽毛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长甩甩环顾四周,似乎在问,还说不说呢?一只小飞蛾停在他的烟杆上,合上
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又多了一个听故事的人。
“有一个老者,专门为大家立条款,叫款爷,恐怕相当于现在的村长吧,他下
了一道命令,他说:从今以后,凡是生下来身带残疾的小孩,都要趁他还没长大把
他掐死,免得他长大了自己不方便,还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和其他村子打仗的时候,
还有可能给大家带来灭顶之灾。
“执行这个命令的人,名叫硬面。他是冉姓坝第一个生下来后就开始吃粮食的
人,他妈就是那个跳擦耳岩的女老先人。硬面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只齐那些吃草长
大的人的肚脐眼高。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人要六十多岁才算成年。已经成年的
硬面要是和现在的人比起来,他当然也不算矮,恐怕比梁登高还要高,梁登高可是
冉姓坝的高汉,站在屋檐下都能摸到挑梁。可那时候好多吃草长大的人都还在世,
和他们比起来,硬面就像长在高粱地里的一根狗尾巴草。他是个光棍汉,虽然有和
他同样吃粮食长大的姑娘,可这些姑娘的眼睛皮上面窄下面宽,眼睛只能往上翻,
她们看不见硬面这样的人,她们宁愿嫁给那些吃草长大的,哪怕比她们大二十几岁
甚至五十几岁,就是不愿做硬面的老婆。直到那些吃草长大的人一个一个老去,姑
娘们的下眼睛皮才慢慢和上眼睛皮一样宽,她们的眼睛才学会平平地看出去。可这
时硬面已经成了一个半大老头,根本就入不了年轻姑娘的眼,在她们眼里,他和所
有的老头老太太一样,根本不懂男女之间受活不受活的事。
“硬面自从知道自己的命不好,他就没笑过,那张脸越来越黑,越来越硬,最
后变得像钢盔一样,下雨天他要是走在雨里,雨打在他的脸上就会叮叮当当的。他
一点也不怕蚊子,一到夏天他就故意让那些蚊子叮他的脸,他喜欢听蚊子在他脸上
折断了长嘴后咿呜咿呜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了的哭叫声。
“他恨死了那个瘸子,如果不是他报信报晚了,他这辈子哪里会这么凄凉。所
以他做起那件事来,从没心软过,比拍死一只蚊子还轻松。按照规定,只要他认为
哪个小孩身带残疾,他就有权力把他弄死,任何人不得反对。
“他把弄死的小孩埋到河滩上,等到涨大水的时候,大水就把他们冲走了,不
留一点痕迹。”
长甩甩蓝悠悠的声音在夜空里飘浮着,像洞穴里飞出的蝙蝠,也像山岗上孤独
的苍鹰。他唱道:
前生罗,前生,
前生的根根嘛,
这世的因因。
这世的因因嘛,
二世的经经。
他说这是硬面在河边埋小孩的时候唱的。“哪些小孩可以留下来,哪些不能留,
除了硬面,谁也不知道。有时候连硬面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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