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了接生婆,第一个来的人就是硬面。用不着你去报信,也不管哪家,只要
是生孩子,硬面都要来看一眼。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有权那样做,
所以从没有人拦他,他们对他甚至还蛮客气,留他吃饭,请他吃甜酒汤粑。只有那
些生娃儿的婆娘,他要是把她刚生的娃儿抱走了,她们会骂他三天三夜,有些恶的,
把盆子里的血水向他泼去,把他淋得像个落汤鸡。他不发火,该做什么做什么。有
些女人胆小,一见到他就浑身发抖,喊他‘菩萨’。她们对他又恨又怕。可硬面就
是硬面,你喊他什么都没有用。
“刚落地的娃儿,抱走了还好受点。有时候,那些刚生下来的小孩他没抱走,
等到一岁或者两岁的时候他才把他们抱走,因为有些残疾要一两岁过后才能看得出
来。所以说,到底哪些孩子不能留下来,硬面预先也不一定知道。孩子大了再抱走,
这时候不光是那些女人们受不了,连男人们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们都知道这是老款
爷定下的规矩,他们不能阻拦,而且这个规矩还要一直传下去。
“如果是大一点的孩子,硬面便先通知他们,叫他们下地去干活,把孩子留在
家里。这样他们会好受一点。
“硬面年轻的时候,抱走的大多是刚生下的孩子,可随着年纪的增加,抱走的
大孩子越来越多了。他好像越来越挑剔了。什么是残疾,到哪种程度才算残疾,没
有一定之规,全部由硬面说了算,这就全看硬面那双眼睛怎么看了。开始几年,他
抱走的是明显一眼就看得出是畸型的,后面他把嘴歪眼斜的也抱走了,再后来,兔
唇啦、缺耳朵啦,或者脸上有几颗麻子啦,也被他抱走了。他不种地,由村里人供
给他衣食,没事的时候他便在村子里瞎逛。孩子要是不听话,大人们只要说一句,
不听话啊,不听话叫硬面把你抱去,他们便不敢调皮了。
“按理说,有了硬面这样的人,冉姓坝不会再有残疾或者畸形的人了。可在硬
面的眼里,这样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他把一个叫春春的孩子抱走了。春春已经七岁了,脚好好的,手好
好的,脸上也好好的,可以说,这是一个长得不错的乖娃娃。可硬面说他舌头短了
一截,因为春春说话结巴。春春的爹叫秦况,秦况不准硬面把春春带走——他是第
一个胆敢阻拦硬面的人。他说,春春说话结巴是因为他还小,并不是他舌头短,他
长大了自然会改正过来。硬面从不和人讲道理,他已经习惯了,只要他认为是对的
就必须去做,秦况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见。可他已经老了,抢不过秦况,秦况把春春
护在身后,硬面抱不走。
“秦况怕硬面抱走儿子,从此以后无论上哪儿,都把儿子带在身边。他还告诉
春春,看见硬面马上往爹这儿跑。他说:你不要怕他,你不是残疾,他硬面才残疾,
他连笑都不会笑,他才是个大残疾。
“这天,秦况要到落花屯去买豆种——落花屯种草不行,包谷呵,谷子呵,豆
子呵,倒是种得很好的。他没法带春春去,便叫他妈好生看管。他妈答应了。秦况
一走,春春他妈便问他愿不愿去外婆家。春春高兴得跳起来。他最喜欢去外婆家了。
“到了外婆家,外婆高兴得又是抹眼泪,又是皱着龙眼包子一样的嘴笑个不停,
狠不得把小外孙含在嘴里。外婆拿板粟花生葵花子给他们吃,还吩咐春春的舅舅马
上杀鸡。回家的时候,外婆一再叮嘱春春,要跟在爹和妈身边,一个人不要乱跑。
春春像大人一样点着头,说,我我我知道了,外外外婆。
“回家的路上有一个猎人住的草房子,春春的妈喝鸡汤喝多了,这个时候想屙
尿,便叫春春在草房子里等她。她有些不放心,可春春已经长大了,当着他的面撒
尿不太好。春春说,没没没事的,硬硬硬面来了我马马马上跑。
“他妈撒了尿回来,春春却不见了!
“——冉姓坝的女人现在都不喝鸡汤,就是这样来的,落花屯的人还笑她们舍
不得杀鸡吃,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她们心痛的不是鸡,她们心痛的是她们的心。春
春妈大声叫喊,不见答应,吓坏了,知道春春被硬面抱走了。如果她立即往家跑,
完全可以追上硬面,可她没跑多远又倒了回去,她老觉得春春还在草房里面。女人
就是这样,自己不相信自己。连刚刚屙过尿的地方也去看了一遍。如果她有锄头,
她还会把那个地方挖下去三尺。回到家,春春他爹秦况正好到家,一听春春的妈说
的情况,急得他双脚乱跳,忙往河滩跑,他提了把斧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
最后被村里人用石头砸死,他也要一斧头劈死硬面——前辈人立了一个规矩,谁敢
动硬面一根毫毛,村里的人就用石头砸死他。可他在河滩没看见硬面,也没找到春
春。
“他又跑回村子,去硬面家。硬面家的门关得紧紧的,看来硬面还在家里面。
可硬面家的房子是全村最牢实的,先人们修房子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像硬面这样
的人是最让人恨的,担心有人害他,就把他的家修得像个碉堡一样。门枋是用做棺
材的底枋做的,一尺多厚,非常结实。
“秦况忙回家提了一个铜盆,当当当敲起来,只有在救火的时候才这样敲,一
敲村子里的人就会跑出来。现在比救火还紧急,秦况见村里的人跑出来,一边敲一
边说,乡亲们啦,你们得救救我的儿子呀,我儿子根本就没有残疾,可硬面把他抱
走了!他马上就要带他去河滩了,你们快帮我救救他呀。
“村里人不知如何是好。秦况又说,我儿子哪里是什么残疾,他硬面才是真正
的残疾,这么多年,他从没笑过,连笑都不会笑的人,至少比我儿子残疾得多吧?
硬面活了160 多岁了,不知他已经害死了多少人,他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在他眼
里也是个残疾了,恐怕要把我们全都弄死他才心甘哪。
“有人小声嘀咕,可这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秦况把铜盆一摔,一手叉腰,手向天上一指:乡亲们,我秦况不是要犯上,
是他硬面要逼死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再这样干下去了!‘说得有道理,’有人回答
他说,‘他现在不光是不会笑,他的眼睛也有残疾,要不然他不会连真正的残疾也
分不清。’那些孩子是兔唇或者有几颗麻子的父母们,平时不敢吭一声,现在他们
再也不想忍了,有的放声大哭,有的高喊打死硬面,要为死去的孩子报仇。最后连
哑巴和聋子的父母也忍不住了,他们气愤地说,他们哑他们聋不都是命中带来的?
又不是他们自己要这样,为什么就要整死他们?有的说,是呵,要是认真讲起来,
恐怕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残疾,只是大小不同罢了,要是把这样的人都打死,那
这世上恐怕就不应该有人了。
“大家越说越生气,他们高声喊着打死硬面。他们都觉得硬面活得时间太长了,
他们早就盼他死了。
“他们去硬面家的路上,看见春春一蹦一跳地走来,大家都很奇怪,春春没有
死?秦况高兴得哭起来,他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叫大家等一等,先弄清是怎么回
事。春春说硬面把他带回家后,用清水照了一阵自己的脸,然后把他放了。秦况突
然有些心软,既然硬面放了他儿子,他不想去硬面家了。剩下的人商量了一阵,决
定去看看再说,当面问问硬面,他是不是从此以后改变了主意?
“他们到了硬面家,硬面家的大门大大地敞开,像是在欢迎他们。冉姓坝的春
天,一到傍晚就麻乎乎的,鬼影乱窜,院子里面到底有什么看不大清楚。他们犹豫
不决,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那时候是不兴点灯的,照亮用松明,松明放在石板
上,从灶洞里掏出一颗红火石,一刻不停地用嘴巴吹,直到松明被点燃。松明的烟
又黑又浓,把人都熏黑了。他们喊了一阵,硬面没有答应,只听见咕嘎咕嘎的声音。
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但谁也没进过硬面家,他们好奇地往里走。硬面家的院子是
三进两院,最里面是天井。他们走到天井坝,全都吓得发抖,硬面站在屋檐下,差
不多和屋檐一样高,天啦,是不是吃草的老祖宗活过来了,因为只有吃草的老祖宗
才会有这么高,有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再往上一看,屋檐的挑梁上还有根绳子。
他们轰地一下往外跑,边跑边大叫,说硬面上吊了,硬面死了。刚才咕嘎咕嘎的声
音就是屋檐上的绳子发出来的。
“他们搞错了,其实硬面根本就没死,天色太暗,他们没看清楚,硬面是脚朝
上头朝下吊在那儿的。这是硬面的秘密。硬面也盼望自己像父辈那样人高马大,没
有草吃,他便每天把自己倒吊在挑梁上,想把自己像拉橡皮筋一样拉长一点。那些
人进来的时候,硬面正在思考,怎么样处置他刚刚才发现的一个残疾人。
“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跟踪小春春,他相信总有机会抱走他。那天他看见
春春的妈刚走开,他就从草丛里跳出来,捂住春春的嘴巴。他抱着春春往河滩走,
可春春不像一两岁的孩子,他又咬又踢,还一边说他爹教给他的话:我不是残疾,
你才是残疾,你连笑都不会笑,你是个大残疾。春春一急,说话反倒不结巴了。硬
面没想到春春会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他放下春春,叫他再说
一遍。春春害怕地看着硬面,结结巴巴地又说了一遍。路上正好有一个牛脚窝,里
面有半窝茶水一样黄央央的牛尿,硬面把脸在牛尿上照了照,叫里面那个人笑笑,
那个人一咧嘴,就像一个陶土做的黑瓦罐,放在窑膛里烧的时候火力太猛,烧变形
了。硬面吓了一跳,以为看错了,回到家,他打了一盆清水,等水静止不动后,又
照了一遍。他立即产生两个感觉,一是冉姓坝居然有这么一个如此明显的残疾人都
没发现,仿佛自己失职了,第二个感觉是决不徇私枉法,照老规矩办!
“弄死别人很简单,弄死自己却不那么容易。至于上吊,他想都没想,因为这
不合‘规矩’,凡是残疾人,都要到河边去弄死,以便河水把尸骨带走,因为生命
最先是从水里诞生的,只有重新回到水里,才好重新投胎变人。用石头砸自己,自
己的头梆梆硬不说,砸到最后如果没有力气,也是砸不死的。那些被他处死的孩子,
手法很简单,他夹住他们的身体,用大手抓住脑袋,像摘南瓜一样,用力一扭就行
了。一百多年来,他都用的是这个方法,对自己当然也不能例外。自己怎么才能扭
断自己的脖子,这可真难住了他。冉姓坝没有一个能帮他这个忙,他难过得想掉泪。
“硬面倒吊着,直到天亮才把办法想出来。
“这个办法独一无二,非常周全。硬面日夜不停,搬了一架旧水车架在河边,
在岸上分别做了两块夹板,人睡在大夹板上,再把头伸进小夹板,只要水车一转,
头动不了,身体则会旋转。硬面爬上去之前没让水车转,他钉了一根柱子在河里卡
住水车,躺在夹板上后,用力拽柱子上的绳子,柱子刚被拉开,水车就咕咕转起来。
“村子里的人几天后才发现硬面死在河边,是乌鸦给他们引的路。硬面的死相
无比惨烈,他们全都哭了,觉得硬面的命太硬了,死了两次才死掉。他们给他立了
个庙,封他做天神,可那个庙立起没多久就被烧掉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烧掉的,
现在连庙基也找不到了。现在一到河边,你就会感觉到冷阴阴的,如果是晚上,还
会感到河上有影子,一跳一跳的。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那些娃娃,他们不想
到别的地方去变人,他们还想回到冉姓坝来。有些生不出娃娃的女人,悄悄跑到河
里去洗澡,等那些娃娃钻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硬面死了,再也没人对身带残疾的娃娃执行死刑了,只要生下来还没有死,
那就都是人,是人就应该让他活下去,至于他身上的残疾,那是他的命。”
长甩甩的声音沙沙响,意犹未尽。
“他们怎么会有那样的命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这是答非所问,但没有人追问下去,似乎并不是因为无人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而是因为夜太深了。扭扭屁股,抬头看看天上,看看四周。故事已经结束了,没有
人想走。
在夜空深处,时光像冰凌一样凝结在星星上面,好像一切遥远的故事都是在那
远不可及的星星上发生的,而我们人,只要用脑子里的一点点热量,把那些冰凉的
故事一点点化开,自己也能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不知来路的夜风,像恐惧的拂尘,拂过来,比黑夜更黑,拂过去,洒下一片凉
意。大地正在变老,但时光依然年轻,死去的小草正在复活,它们不屈的力量足以
把沉睡的石头惊醒;滴答落下的露珠没能带走月亮的光辉,它滋润着柔软的心肠,
使人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感恩之心,似乎连一滴小小的水也可以寄予希望。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歪一歪了。”长甩甩说,“我身上的骨头棒棒已经感到
寒意了。”
月亮钻进云里去了,长甩甩钻进黑瓦房的黑影,其他人全都凝神不动,只有小
耳朵一跳一跳的。
附:和本文有关的另一个故事
我故乡的老农们,虽然没什么知识,但他们知道的东西并不少,可以说,他们
是一群没有知识但有文化的人。他们的智慧,并不比那些获得过很多文凭的人低多
少。但这不是我最想写的。我想写的是:他们为什么是他们?我有一位远房舅舅,
年轻的时候好吃懒做,17岁被抓壮丁,在半路上逃回来了,因此沾沾自喜,以后那
些有钱人家被派丁,他便去顶替,觉得自己有逃跑的经验,只要给点小钱就可以了。
他的确成功地逃脱了三次,但第四次没逃脱,直接被拉到前线去打仗。第一次他怕
得要命,打了两仗他不怎么怕了,一旦被对方冲上来,他便缴枪投降,他是投降最
快的一个人。打了十几年仗,回来了,是被解放军俘虏后放回来的,半路上他的路
费和证件被土匪抢去了,回家后,他便成了无业游民。后面有了人民公社,有了生
产队,他成了社员,也和大家一起出工,可他总是偷奸耍滑,磨洋工糊弄贫下中农
的干活。仍然脱不了无业游民的本性。无业游民似乎总是和那些风骚的女人有关系,
我小时候就看见他挂着破鞋被游斗过多次。那时候他已经快50岁了。后来老了,自
己觉得年轻时候干下的荒唐事太多,又没有儿女,很担心死了没人埋。有一年,他
便在山坡上打洞,说到时候自己钻进去,不用劳累麻烦别人。洞挖好了,他还没钻
进去,放牛娃们觉得好玩,倒经常藏在里面玩。有一天他病了,爬进洞里躺下来,
躺了一天没有死,有些寂寞难耐,像土拨鼠一样趴在洞口东张西望。对面马路边,
以前有棵大枫树,砍了好多年了,他此时才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似乎和他记忆中的
冉姓坝有什么区别。也许,他希望自己能死在记忆中的那个冉姓坝。他爬出来,在
那棵枫树旁边栽了棵枫树。不知怎么搞的,这一栽还栽起瘾了,凡是以前长过什么
大树的地方他就栽一棵什么树,哪怕原先是一棵并不重要的青冈栎,他也栽青冈栎,
而不栽别的。如果树桩还在,他便栽在树桩旁边,树桩不在了,便栽在原位置上。
开头几天,有些树的位置他记不得了,可越到后面,这些大树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
清晰。他不但能想象出它们当时威风凛凛的身躯,仿佛还能闻见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的各种气味。他做这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自己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反正无
论他做什么,冉姓坝的人都会笑他,说他是个老精怪。栽了3 年,他死了。他没能
如愿以偿地死在自己掘好的洞里。人快死的时候,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只能非常遗
憾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几年来,我写了这群人,也只有写他们,才让我感到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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