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城,隐在美国东南岸的某个海湾。风光旖旎但又没有什么响
亮的盛名。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净土,生活着一群自由自在的印第安人,他们
打猎捕鱼,种植玉米和果树,过着与世无争的安宁生活。因为地处偏远,欧洲殖民
者的屠杀他们躲过了,美国闹独立的战火他们也躲过了。但是独立后的新美国张牙
舞爪,怎会放过眼皮底下的肥土地,偏偏酋长是个顽抗到底的人,率领手下在沼泽
地里同美军迂回游击。闷湿的天,毒蛇和鳄鱼,毒虫和老鼠,美军一进去了便出不
来,就是出来了也是歪牙缺嘴,再不敢拼命了。怎么办?反正兵不厌诈,美军谎称
要休战,要谈判,结果酋长一到谈判的地方脑袋便落了地,群龙无首了,后面的还
不好打整吗?
这一下就打整出了个城市,又过了三十年,城市初具规模,青灰的拱桥,月白
的城墙,砖红色的尖顶教堂,肃穆中沉淀出一分典雅。街市上的马车上坐着漂亮的
贵妇人,手执大羽扇,玫瑰花蕾的阔边帽下,一对傲慢的眼睛半闭半开,街上来来
往往的行人和商人,商船在河上繁忙地穿梭。南北战争前的美国南方,和英国有种
暧昧的友谊。满船满船的烟草卖给英国政府,换来的钱便买了男人的武器,女人的
珠宝,还有庄园古堡里的油画和钢琴。
和平的日子转眼就飞了。南北战争爆发了,北方打着解放奴隶和反对分裂的旗
帜,一路烧杀淫掠,火光枪声中,女人在尖叫,繁华的街市,阜盛的人烟,一座又
一座的城市,转眼化作废墟,只剩下雨打白骨,血染黄草。战后的土地上哀鸿遍野 ,
田野长不出庄稼,人民挨饥受寒,连玉米梗和野草都拿来充饥。苍痍的城市,一百
年都没恢复元气,经济也好,教育也好,一直落在美国的脚后跟。直到上个世纪90
年代,它才找了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总算舒开了萎缩的身子。那就是房地产。
梅霜怎么也没想过要在美国当钉子户,刚买房子没两年就要当钉子户。这些年,
城市为了发展经济,开始大规模改造,开发商愿意高出一倍多的价格买他们的房子,
那可不是天大的好事,就快点搬吧。“搬什么搬?”丈夫张伟就是不搬,他仰起头
说:周围的老美个个都在“钉”,我们为什么要搬,钉起!他说话的神态像个老顽
童。
张伟一直就是个老顽童,梅霜直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怎么当了老顽童的妻子,
而且还当得甘之如饴。她从小到大,一路走在阳光和掌声中,什么“聪明绝顶”,
什么“旷世才女”,说的就是她,她14岁拿下奥林匹克的物理金牌, 16 岁跳级考
上清华,专业是高能物理。大学还未毕业,就直冲 CUSPEA (杨振宁和李政道组建
的中美联合招考)。一路过关闯隘,无论是预考还是正考,次次都挂状元。
在美国拿到博士的那个夏天,梅霜去华盛顿见大学的师姐,师姐带她去白宫参
观,门口排队时,树上跳下一只小松鼠,立在她的面前。“它要你手上的花生吃。”
是谁在跟她说话,转过头,眼前一个明朗的帅男孩,男孩就是张伟。张伟运气
好,英文不会说两句,却陪领导到美国考察。两个人都有种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
曾经在哪儿见过?几句话就聊得心暖情热,原来是老乡,再一聊,更近了,张伟的
外婆和梅霜家是邻居。张伟激动着一张脸:“小时候我们肯定玩过的,你们还在老
地方吗?”梅霜说:“我父母早就搬了,不是拆迁了吗?”张伟声音响亮:“拆什
么迁,我外婆一家准备一根钉子钉到底。”
梅霜的父母是属于那种温顺安静的人,看政府赔的钱还算合理,第一家从老院
子里搬了出去,然后在郊区买了套宽敞的居民楼。那时候梅霜在美国还没有毕业,
她心急地问父母:“搬去了郊区,生活方便吗?”梅霜的母亲说:“有自己的卫生
间和厨房比什么都好,大杂院的生活我们早就腻了,家中又没有小孩要在城里上学,
凑那个热闹干什么。”梅霜发现自己跟父母的性格很像,都喜欢安静,有自己的空
间,把房间收拾得温馨舒适。大杂院的热闹和嘈杂,混乱的人声,流言蜚语从东家
流窜到西家。她和父母都不喜欢。
但是张伟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大杂院,那是前清一个大
臣告老还乡建的,你还记得那道院墙,那扇大门?”梅霜怎么不记得,那道大门上
的铜制圆门环,轻轻一叩击,清脆的声响,似乎漫过光阴的风雨雪霜,岁月的显赫
和辉煌。她更记得大门上曾经写过:“打倒走资派。”“××的妈是个大坏蛋。”
历史和记忆中的痕迹,现在都淡了。张伟说:“我舅舅就出生在大院里,我外
婆一家都喜欢大院的风土人情,一群人坐在阳光下面聊天,邻里之间你帮我,我帮
你。”
梅霜笑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还是不喜欢钉子户。”张
伟说:“你如果不钉,你的权利就要受损失。”梅霜说:“我父母没钉,也没受什
么损失啊。”张伟望着她笑:“以后要后悔。”总之,那天她和张伟谈得很开心,
连争执都很开心,忘了时间地点。多年后,师姐坦诚相告:“那么幼稚的一个人,
居然把你迷得七荤八素。”梅霜偶而也会问自己:“如果师姐早点提醒我,我还会
嫁给张伟吗?”回答还是肯定,不为什么,就是爱,爱对方的钱是爱,爱对方的才
华是爱,爱对方的相貌身材也是爱,三种爱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尚。张伟一表
人材,阳光灿烂,她看着就是欢喜。
那年的夏天她回了一趟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想看爸爸妈妈,其实她清楚,
最想看的到底是谁。当她与张伟结下百年之好,把他从中国带回美国,很多人都说
她疯了,你看看,一个是哈佛的博士,一个是杂牌的大专。“没办法,女科学家的
思想就是单纯好骗。”更有人说:“从中国读到美国,日日夜夜泡在实验室里,专
业这么厉害,哪个男人把她当女人看。一回国见了帅哥,不用甜言蜜语帮忙,早就
腾云驾雾了。”管人家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小两口恩恩爱爱地过日子,倒是
看见许多“门当户对”的男女,骂的骂,打的打,不是散伙,便是闹成了个鸡窝烂
头。
张伟是梅霜的第一个男人,严格来说是肉体上的。而梅霜对于张伟,恐怕是N
个中的一个。张伟长一身好皮毛,光彩照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晕声一片。这世
道爱钱的女孩很多,爱色的女孩也不少。面对异性,张伟从不进攻,但汹涌扑上来
的太多,他常喊招架不住。这次遇见梅霜,他生平第一次,主动朝前走了一步。当
他忽然把梅霜带到父母的面前,说这就是我未来的媳妇,父母先是一震,而后笑开
了花,在厨房一阵手忙脚乱,父亲对母亲笑道:想不到儿子不仅皮子生得好,脑袋
也不差的。
梅霜虽然书读得好,但绝不是困难户,清清秀秀的一张脸,镜片后面温润的眼
睛,典雅中漫出几分聪慧。大三的那个寒假,她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准备出国考试。
同班有个男同学也没有走,他们在校外的图书馆相遇,男孩对她笑道:“你也
没有走啊,我们正好做伴。”梅霜看了看他,窗外是严寒的冬天,而她的心头淅淅
沥沥,飘过春雨。男孩本来说好和她一起过春节,但除夕前家里的一封电报却不得
不踏上回家的路。梅霜去车站送的他,火车快开前,他忽然一个大动作,把梅霜搂
在胸前,眼睛动情,声音动情:“一定要等我。”开天辟地,第一个男性拥抱了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她的肌肤发了芽,一片一片的嫩绿。她等着开花,还等着结
果,她念着远方,日里夜里闪着粉色金色的梦。梦到底碎了,男孩回校后再也没有
找她,躲躲闪闪不知为什么。后来从师姐那里知道,他在火车上邂逅一个女孩,转
眼就爱得惊天地,泣鬼神。梅霜倒在床上病了七天,同寝室的都当她伤风感冒,她
病好后对男女间的感情便是刀枪不入,也不管人家怎么说她。直到遇见张伟,她才
敞开了灵与肉。她是在26岁的某个夜晚才品尝了男女间的神秘和美丽,那是神颠魂
荡的酒,喝一口便醉了,再也不想醒来。醒来后她对他说,我一生只会爱你一个人,
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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