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伟也不是坏人,只不过血液里携带些老顽童细胞。张伟刚到美国的时候,梅
霜在耶鲁做博士后,博士后不是学位,只是一份科研性质的工作。又过了一年,梅
霜怀孕产子,张伟的父母来美国带孙子,为的是能让张伟静心攻打托福,好入学。
那时候一家五口都是靠在梅霜的收入上,而博士后的工资并不高,一年也就三万多
美元。张伟的母亲看媳妇早出晚归,做实验常做到深夜,回家还要给孩子喂奶,便
建议儿子去餐馆打工:“多少也可以帮媳妇分点负担。”张伟在国内舒服惯了,从
来也没想过到了美国要干体力活儿,心头哪乐意,但是母命难违,当妈的说:“你
是个大男人啊,至少也得装装样子,别让人家戳着脊梁骨说话。”张伟只好装模作
样去餐馆混过场,每晚回家,便在梅霜面前撒娇,说浑身都痛,腰痛,腿痛,屁股
眼也跟着痛,梅霜心疼老公,每天晚上都为他按摩,还抱着他的大头喂他汤和点心。
小两口帘帐子的这一幕,当妈的哪看到?
张伟阴死倒阳磨了半个月的工,有天梅霜低声对婆婆说:“打工赚得了多少钱,
再多的钱也没有前途,让伟伟安心学托福,读了书才找得到正经饭碗。”媳妇都这
样说了,当婆婆的还能怎样,第二天清晨公公胃口不舒服,想吃点香蕉,婆婆冷笑
道:“吃什么香蕉,喝点稀饭得了,你儿子钱都不找一个。”梅霜听了把杯子朝桌
上一磕:“我们家再穷,香蕉还是吃得起!”那天晚上公公吵婆婆:“人家小两口
好好的,你在里面搅什么搅。”婆婆说:“我不搅了,我们回国吧。”公婆回国,
肯定得带上孙子,临上飞机前,梅霜又给了婆婆三千美元,说是自己太忙,没带你
们出去玩,心头真是抱歉。婆婆怎么样也不收,泪眼蒙眬地对媳妇说:“你好好保
重身体吧,千万别累坏了。”然后瞄了儿子一眼,她不是不爱儿子,但她知道如果
梅霜累坏了,她的儿子在美国也就完蛋了。
父母一走,张伟就解放了,上黄色网站也不用偷偷摸摸像个毛贼,想起那天被
母亲发现,神痴情迷正入状态的时候,头上挨了个大脑勺,挨得个天昏地暗,星星
月亮都在转,你说冤不冤。现在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跑教堂,就是奔学
生联谊会。人还没有正式入学,就成了中国学生会的积极分子,什么组织舞会,卡
拉OK,春节联欢会,湖畔的烧烤,海边的抓螃蟹。凡是有热闹的地方就有他激动的
影子,人们在背后叫他快乐F2(F2是指学生家属)。
孩子两岁的时候,梅霜在南方一座小城找到工作,当大学物理系的教职。梅霜
其实有更好的机会,密执根大学也给过她助教的位置。是大张伟不依,他滚在家里
的地毯上号啕大哭:我跟着你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已经冻了三年多,就盼着你快
点把我带到春暖花开的地方,结果还是冷得要死的地方。梅霜抱着他的头说:“你
别哭了好不好,我这就带你去南方。”其实就当好玩,小两口关了门什么样的游戏
都玩过。
南方的水土和气候都比北方好,但是经济落后,物价偏低,梅霜虽说是教授,
工资并不高,第一年的工资也就5 万拖点须须。那时张伟刚刚入学,看梅霜有了正
式工作,便吵着要买房子,还说有了房子就可以把儿子和双方父母都接过来。梅霜
想着房子可以保值甚至增值,也就跟着老顽童蠢蠢欲动。张伟不挣钱,眼睛却高,
告诉房地产经纪人,房子最好在水边,我最爱开船捕鱼。经纪人笑道:建在海湾的
别墅,靠山面海,能泊私人游艇的,生虫的房子也要喊50万美元。张伟说,50万就
50万。梅霜对他笑道:你要我三年内不吃不喝,再卖血去养房子?张伟只好灭了美
梦,想过些日子再说,经纪人却突然问他们:“有一片靠水的地方,不贵的,我带
你们去看看。”
那是一个古老的,甚至有些破落的住宅区,一栋栋的老房子沿河而立,带着岁
月的沧桑痕迹,房子是苍老忧郁的,河水却是清亮活泼的,在阳光下流荡出一半的
天蓝,一半的玉翠,鲜亮得沁人的心肺。梅霜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真想低头
喝它一口。经纪人说:“这河水看着干净,但不能喝,因为进了海水。”梅霜问经
纪人:这是什么河?经纪人说,这是内陆人工河,19世纪就开始的工程,二战期间
更是大规模修建。美国的内陆水运横跨南北,从佛罗里达贯穿到加拿大,像毛细血
管一样连接了大洋和大陆,二战时,军舰为了避免德军鱼雷的偷袭,统统都走内陆
水运。现在是和平时代,内陆河上开着的都是私家的游艇和商船,冬天的时候,有
钱的加拿大人会开船到佛罗里达渡假,为了免受大西洋的狂风巨浪,他们一般都选
择内陆河道,美国人叫他们“雪鸟”。梅霜后来对张伟说,听起来像中国的大运河。
中国的大运河连贯中原,美国的大运河纵穿东部海岸线。
经纪人说,这是块风水宝地,房子背后的内陆河,水深浪静,是泊船的好港湾。
只是房子太老了,斑驳的门窗,裂缝的木墙,墙上生了霉,还长了草,像老脸上的
胡子。大门一打开,湿漉漉的霉气跑出来,像倒霉的故事。房子边歪着一棵老橡树,
牵牵蔓蔓,说不定比美国的年龄还长。树阴摇在斑驳的老墙上,更添了沉重的颓废。
经纪人笑道:“破是破,但是价格便宜,才18万美元。”前主人是个90岁的老太太,
独自死在老屋,老太太的儿女只想把老屋快快卖掉,早点瓜分现钱。梅霜一听是死
过人的房子,心头就不舒服。张伟倒无所谓,只要能开船打鱼,死人又算什么。梅
霜还想同经纪人讨价还价。经纪人的声音又干又硬:“你不要买我就买了,花点钱
好好装修打理,转头就能卖四十万,多好的投资!现在靠水的房子都是这个价格,
过两年还要飞涨。”梅霜说:“这儿靠河又不靠海,哪可能这么贵?”经纪人笑道
:“靠河比靠海好,来飓风时还有个退路。”
张伟在一旁又蹦又跳,嚷着要买,梅霜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买了,买了便觉
得值了。
周围的邻居多是上了年龄的老人,扎了一辈子的根,就终老在这片土地上。整
个社区安宁,祥和,没有年轻人的噪音,没日没夜的派对,那些可以把耳朵震掉的
摇滚乐。梅霜爱静,这一点倒是合了她的心。刚搬来没多久,梅霜和张伟就去拜访
了左邻右舍。左邻是杰克一家,右舍是普瑞切一家。杰克一家淡淡的,大家见面只
点个头。普瑞切一家友好多了,梅霜和张伟爱往他们家里串。普瑞切是个退伍军人,
当兵时被派遣到菲律宾某个基地执行任务,那是个美丽的海岛,岛上的女孩像热带
的花卉一样娇艳迷人,他娶了她们中的一个当妻子,她叫眉丝。两口子都是热情好
客的人,问寒问暖,还帮着梅霜和张伟修漏雨的房子,烂裂的管子。梅霜就把他们
当成了亲戚,得了空总会做一堆好吃的,糯米做的肉丸子,酥黄透亮的春卷,薄如
蝉翼的虾饺,看得见里面亮晶晶的馅儿,眉丝轻咬一口,牙齿和舌头都酥了,满口
都是鲜香。而普瑞切最爱酥皮蛋挞,金灿灿的,又软又酥。他举起大拇指赞道:
“比中国店强多了。”梅霜现在和普瑞切两口子无话不说,有问题张口就问:“杰
克一家好奇怪,安安静静的,很少跟邻居打交道。”张伟也说:“有次我请他们来
家里开派对,他夫人丽沙居然虎着一张脸:我们没有空!”普瑞切叹了口气:“你
们哪知道其中的故事!”
杰克疲惫地歪在轮椅上,像一盆枯干的植物任人打发。梅霜怎么也想象不出20
年前,他容貌雄毅,勇力绝人,擅长弹药和枪枝,是联邦政府的航空特警(Sky Marshal)。
普瑞切告诉他们,航空特警是美国70年代的产物。在那个年代,美国和古巴关系紧
张,一些亡命分子或者说是疯子吧,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理想,劫持飞机逃向古巴,
古巴政府得了人质和飞机,他们则得了荣华富贵。
于是航空特警应运而生,在里根当总统的时候达到了辉煌期。那是杰克最美好
的年代,经过严格的选拔和培训,杰克成了航空特警。航空特警没有特定的制服,
杰克混在普通的旅客群里上了飞机,坐在最后一排观察机舱内的一举一动。在执行
任务的时候,他和家人的通话都要受到限制和监听。这样的工作是沉闷而紧张的,
从纽约到伦敦,从费城到旧金山,飞过去,又飞回来,漫漫的飞行途中,神经和眼
睛都像装了发条,闪失的瞬间都可能有灾难突发。目标来了,他早就瞄上了一个穿
花衬衣的络腮胡子,他表面镇静,镇静里还是拖着慌乱的影子,杰克捉住了影子。
就在络腮胡子起身拿枪准备冲向驾驶舱,杰克的枪声先响了,子弹穿过络腮胡的大
腿。不打死他就是为了留活口。机舱里惊慌混乱,尖叫声响成一片,但是没有关系,
劫机犯已被制服了。杰克得了嘉奖,还受到里根总统的接见,回了家乡更是英雄,
市府官员高规模招待,招待的晚宴上,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丽沙。那时候的丽沙温
柔漂亮,是晚宴上的女招待,她眼睛里对他闪着崇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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