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市大张旗鼓地扩张着,变化着,越来越妖艳霸道,一个曾经纯朴的海滨小城
马上就要和佛罗里达的渡假圣地决一高低。那个周末,梅霜做了一大桌的菜,普瑞
切两口子和丽沙两口子都来了。梅霜说,我有个感觉,政府迟早会看上我们这片地,
强征了去,修高级别墅或是渡假村。眉丝说,她的心最近也跳得慌,是不是要出事
了?普瑞切摸着妻子的脑袋说,绝不可能!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买下的土地,私
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侵犯了,就是侵犯人权。丽沙也说,政府虽然黑心霸道,但
是这点规矩还是知道,因为宪法摆在那里。“两百年前的那本宪法早改了,说什么
只要给你点补偿,私有财产必须服从公共利益。”杰克坐在轮椅上,脸半阴半明,
慢悠悠地吐气:“只要政府看上的,编个理由就抢得去,人那么小一点,哪斗得过
政府。”张伟在一旁喊:“不敢相信,这是美国?”杰克点头笑道:“美国,多的
是强盗。我为联邦政府工作了那么久,什么不知道!”
小城的市长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一门心思就是挖美元,越多越好。杰克的猜
测没有错,早有开发商看上他们这块风水宝地了,风水宝地是私人土地怎么办,明
抢不行暗敲诈总行吧。首先抬出来的是 eminent domain (政府征地充公法),这
是联邦政府的最新法规:政府若是为了公共使用,可以征用私人的土地。什么是
“公共使用(for public use)”的条件?比如修建高速,铺搭桥梁,政府的医院
或学校,社区的公园或图书馆。政府打着经济的旗帜,让开发商大兴土木,开发商
开发的宾馆和餐厅是用于公众吗?当然不是,怎么办?让政府出面解决,话说得动
听点:改造旧城,人人受益,然后以eminent domain(政府征地充公法)的名义强
行拆迁,不信大鱼还吃不过小虾米!
梅霜拿到拆迁通知的时候,一点没想过抵抗,鸡蛋硬不过石头,何苦当钉子户
呢?再说政府给的拆迁费不低,他们不过才住了两年,房子就升值了一倍多,何乐
而不为。房子太老,修修补补也管不了用,不是漏水就是白蚂蚁,她一直都有搬家
的冲动。但是张伟很不乐意,他说当初买的就是这片风水,你如果嫌房子破,等明
年我毕业了,找了大钱,旧房子拆了,漂亮房子自己盖。梅霜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笑道:“好吧,我就等你找了大钱,在自己的土地上盖个庄园。”她明白房子是大
事,在大事上她不能让老顽童胡来。但是老顽童似乎已经长大了,他一本正经同妻
子讲道理:“离开还不容易吗?包一打,卡车一喊,一旦离开了,只怕这辈子也住
不起同样的地方。”张伟没事的时候,开车到处打过望,只要水域能够通海,水边
新建的一栋栋别墅,哪一栋不是起价两百万。
普瑞切一家,丽沙一家,和周围的邻居上下齐心,保家护地,早把话喊出去了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就是给一座金山也不搬家!虽然杰克是个明白人,明白
这是一场失败的战斗,但是关键时刻,他义不容辞要为妻子遮风挡雨,正如当年他
犯了错,妻子对他不离不弃,现在是他回报的时候了。他坐在轮椅上对记者说,这
栋房子立在这儿多少年了,当年他亲选的地,然后一砖一瓦,一手一脚把它盖起来,
前院的栗子,后院的樱桃,他和妻子亲手栽种的,如今绿叶成阴子满枝,却不能在
绿阴下享受自己的果实。果实凭什么要给强盗,就因为它是政府,它比我们大。它
说这房子破落,影响市容,要为公众着想,我们难道不是公众?丽沙站在杰克身边
声音高昂,有理有节的高昂:二十多年前,我是一家餐厅的招待,每天沉重繁琐的
体力活儿,一块钱一块钱的小费在积攒,就是想买自己的房子。那时候这里荒凉没
人管,所以土地便宜,我和丈夫付得起,房子是我们盖的,花园是我们建的,每一
寸土地都是生命的部分,如今政府要剥夺我们的房子,就是要剥夺我们的生命。
这些天电视台和报社可热闹了,长镜头,闪光灯,麦克风,天天都有记者来社
区采访。张伟本想也跟着众人去电视上露露脸,骂骂人,声讨声讨,梅霜一把抓住
了他:“你发什么疯,人家当然可以在镜头面前义正词严,人家是美国公民。我们
是什么,我们的绿卡还没批下来,绿卡是谁发的,政府发的,Eminent domain(政
府征地充公法)谁颁布的,政府颁布的,你敢去和政府作对?”张伟说:“做人总
不能缩头缩脑的,像个乌龟,普瑞切一家对我们这么好,怎么样我们也要支持他。”
梅霜冷笑道:“什么支持,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块地,要是丢了绿卡,什么都没了。”
张伟点头:“只要有了绿卡,胡汉三还会打回来!”
小两口识务者为俊杰,不当钉子户,是从社区搬迁的第一家。张伟边搬边叹息
:“可惜不是美国人,连当钉子户的资格都没有。”梅霜相信杰克的话,她说:
“你以为美国人就是牛,还敢同政府打官司,我赌他们打不赢。”张伟笑道:“那
我跟你赌一赌。”
半年后,梅霜和张伟买了新房子,房子建在一片新开发区,房子与房子密密挤
挤,我家的后院看人家的厨房,而人家的书房又可以看我家的卫生间,没办法,城
市的土地越来越贵,张伟叹气,这还有什么隐私啊!梅霜说,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谁家没有挂窗帘,疯子才去安一个红外线望远镜。张伟总是怀恋旧房子的碧水蓝天,
画一样的风光也只有在梦里叹息了。但是梅霜不后悔,新房子宽敞明亮,设计现代,
高高的落地窗,岛形的厨房,厨房是大理石地砖,餐厅是红木地板。张伟说,你相
信这是真红木啊?人工造的,冬天时跟石头一样又冷又凉。那又怎么了,反正辉煌
明亮,梅霜感觉舒适愉快。那个周末,她和张伟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新闻的实况转
播。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张大了嘴。
普瑞切和妻子手挽手站在房前,警察朝他们喷射高压水柱,主持人字正腔圆,
用事不关己的职业口吻说事情的经过和发展。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判决书下来了,
11名大法官表决,结果是六比五,市城府赢了,钉子户输了,拆迁户必须在规定的
时间搬离,否则按法律强制执行。女法官奥康棱,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大法官,
在许多关键的裁决中总是站在人民的一边,她说:政府不能以公用的借口剥夺人民
的土地,“充公法”的滥用,必然导致人间更多的悲剧。但是半数以上的法官认为
:只要有利于经济复苏,它就符合“充公法”的要求。奥康棱的呼吁没有效果,裁
决的时候,她只能投下自己的一票。梅霜边叹边说:“连奥康棱都帮不了他们,谁
还能帮他们?”她忽然发现张伟的眼睛不动了,再回过头看荧光屏,她也呆了,三
四个警察围成一团,把杰克连人带轮椅往警车上送。他们的后面是一群一群的记者
和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里,大货车和铲土机蠢蠢欲动,只等一声令下,轰的围上
来,把纷争和仇恨都夷为平地。
张伟忽然激动了:“怎能这样,怎能这样!普瑞切曾经为美国打过仗,战场上
被炸飞了脚趾,至今走路都不平衡。杰克曾经是航空特警,保卫过飞机和乘客,那
都是玩命的工作。现在他们老了,病了,没有力气了,就被这群王八蛋这样欺负?”
梅霜心平气和地吃了口法国酥饼,她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早就预料到这
个结局,你还和我打过赌。”
“不行,我得走,我要去现场讲讲道理,让所有的镜头对准我。”
“你想出名想疯了?”梅霜一把抓住他,劈手夺过他的车钥匙,这个老顽童,
居然把火当成球来玩,她能静心看着不管?但是这次张伟闹狠了,气势汹汹抢回车
钥匙:“别挡我的道,我去定了,如果这次不帮忙喊一声,下次挨揍的就是我们。”
梅霜眼睁睁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她忽然发现丈夫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老顽
童,心明眼亮,望得到老远的地方。她不知该是忧心还是庆幸,回到电视机前,看
丈夫的脸何时亮在镜头的前面,她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电视机里依然是混乱的场面,
尖叫,呼啸,慌乱的人群和脚步,镜头忽然给老橡树来了个特写,梅霜记得那棵房
前的老橡树,枝枝蔓蔓,牵牵挂挂,比美国的年龄还老,几百年的岁月苍桑,它才
是惟一的见证人,见过善良的印第安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过着平安的生活,但是文
明人的武器摧毁了他们的宁静。没多久又是独立战争,独立战争完了紧跟着南北战
争,血流成河,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多少冤魂在天空游荡,人间一幕又一幕
的悲剧喜剧,一幕幕上演重复,日子长了,场景添了些岁月的痕迹,但人物和内容
亘古不变。不知老橡树是看着伤心,还是看着叹息,或者早看腻了,只是怀念印第
安人的那段静好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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