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都说春天是大自然颜色最丰富的季节,可我每天开车上下班的时候,觉得眼前
都是灰土色,其实两旁的杨树早已经蹿出了嫩牙。星期五,我在设计室里呆了整整
一天。觉得眼睛始终被一种颜色笼罩着,那就是褐色。我知道是累了,在红、黄、
绿、紫几个颜色反复不停的折腾下,时间一久,就会造成这种结果。于是,我就推
开窗户,这时的夕阳特别柔和,能让你用眼睛直视它,而不感到那么刺目。慢慢地,
褐色在我眼前消失了,很慢,退却的不仅是褐色还有一种压抑感,而且能迫使你混
乱的思绪逐步清晰下来。我把设计的服装彩色小样儿贴在背板上,觉得那几张服装
小样都在狡诈地冲着我微笑,仿佛在张扬着一种阴谋。我赶紧躲开视线,因为这时
候我设计的服装都演变成了褐色,强烈的褐色在冲击着我。设计所的同事都知道我
设计从不用褐色,所以褐色就集体来报复我,迷惑我,蒙蔽我。
按常规,我给妻子挂个电话,她说,开车时注意红灯和绿灯的关系,你已经一
个月有好几次被交警网上通缉,罪名是闯红灯。我悻悻地说,我没有,都是绿灯。
妻子说,你最近不对,你肯定把绿灯看成红灯了。说到这,妻子的口吻很温柔,说,
下个月你就去米兰比赛了,那里是你的奥斯卡。我笑了,说,没那么严重,获奖不
获奖对我没那么重要。妻子也笑了,我觉得笑得稍微有些冷,说,真像你说的那样
就好了,我知道你每天吃安定的片数已经上升到四片了,你是不是还吃了一粒速可
眠?我没说话,我觉得和妻子生活很累,她不断地监视着你,包括晚上做爱时,她
要看着你洗澡,必须把所有的地方都要洗干净了。有次她觉得我哪不干净了,就用
小刷子给我刷。像是给什么宠物洗澡,弄得我生疼,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我每次
回家前都要检查手机,因为妻子常开玩笑地就拾起我的手机,检查我的电话号码或
者短信。有次,模特琴发给我一条短信,说,我来例假了,明天不能穿你设计的那
套比较透明的下裙。妻子问,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呀。妻子没说,拿着我
的手机就给琴回了短信,你来例假和我男人有什么关系?我发怒,妻子却吃吃地笑。
为了矫正我对颜色的正确认识,我又跑去看清了夕阳,夕阳像一个熟透的大西
红柿。那种橘红,红得如少女的初潮,如一种热恋的脸颊,如顽皮猩猩的臀部。夕
阳把周围的红晕洇得很广,染遍了漫天的轻云,使得大地辉煌而圣洁。我总想使用
夕阳的这种颜色来设计一种女式的套裙,可屡试屡败。后来,我又经历了一次红色
的天空,下雨后清洗了空气,令空气恢复了干净,就涌现出彩虹。可是那种干净后
的彩虹是难以设计出来的,几次绘出来都弄得脏兮兮的,不透亮,也不清澈。于是
我放弃了,大自然的颜色对多高超的的大师来说也束手无策。大自然的颜色属于大
自然,不属于人类。
你是不是又累了?
我回身,是琴站在我眼前。她穿着我设计的那套裙。黑白相间,领口开得较大,
把她那白皙的前胸衬得有些眩目。主要是领口颜色浓烈了些,黑得过于肃穆,多少
有些像修女的服饰。可左下款那簇白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种生命感,说穿了,是
一种青春感。设计那簇白没有费什么劲,只是在挑花的时候挑得手很疼。我不喜欢
浪费,我只想挑一次就能搞定。琴刚刚20岁,是我服装模特中年纪最小的。她放弃
了在东北工业大学设计系的学业,而从丹东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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