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琴走下设计楼,下雨了,下雨会令人觉得春天来了。从设计楼走到停车场
需要走一段路,我和琴都没带雨具,我随手拿起为模特设计的那把伞。这把伞是粉
红色的,我钉了很多的珠片,斑斑点点的。我比琴个矮一点,只能琴举着那把伞,
粉红色的伞在雨中支撑起一片温暖。琴又好奇地问,你是不是看不清楚颜色了?我
说,还好,看到你黑白相间的服装就舒服多了。琴说,你就是看美丽的颜色太多了,
或者说美丽的女孩子太多了,审美意识就疲软了,就混沌了。我说,你懂什么。我
发现琴在搀扶着我,或者说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后背上,我很少对女人有感觉。
模特们都知道我这点迟钝,有时候,她们竟然放肆地在我面前换衣服,赤裸裸的,
顶多再挂点什么。琴最突出,她在换服装的时候让我过去看看,而她的后背完全给
了我,光滑得如一面白藕,那皮肤下的蓝脉都顺畅着流露着。当时,我就战栗了一
下,就像有人给我打针痛极了。
琴跟着我上车,对我说,你就送我到中心公署地下那个咖啡厅。我开玩笑地问,
有男朋友了?琴说,反正有大量的男人给我付账。我不高兴了,说,你不要这么卑
贱自己。车开起来,我觉得轮胎贴在湿滑的路上有些哆嗦,于是开得很小心。琴问
我,我能不能去米兰?我说,我不能定,得看设计的哪款服装被选上。琴咄咄逼人,
说,哪款服装我都能给你表演出来。我哼了哼,琴说,你的服装设计的样式无非就
是黑白两色,你说,我是不是最适合能演绎?还有你喜欢的骨感。我说,你小,女
人的风韵是难以抖搂出来的。琴把脸逼近我,质问道,你知道女人的风韵在哪?我
恼怒了,不许你这么说话!琴把肩斜过来,圆圆的,如一竹春笋。我最怕她这样,
她还总这样。我没看她,我看到雨中的街道一片泥泞。英国的著名服装品牌都跟那
糟糕的天气有关,像最著名的BURDERRY最早也是生产雨衣为主,现在却成了时髦,
在款式和花样上非常鲜艳,结果英国人在晴天也常穿着。开到了中心公署,琴没理
睬我,跳下车,举着那粉红色的雨伞在跑,裸露的小腿一蹦一蹦的,像是澳大利亚
草地上奔跑的袋鼠。
外界对男服装设计师都有误解,以为是不男不女的人做着,其实那是某人,而
不是全部的男人。妻子评价我,你还算个男人,起码说话不是那么嗲声嗲气,没有
端茶杯时露出兰花指。妻子是涂街头广告的,所谓涂,就是踩梯子,在硕大的广告
牌上用大笔刷一层层去涂已经放大的画样。她涂的大都是俊男靓女,而且都是绽开
着迷人的笑。苦恼的是妻子却从来不能微笑,因为她小时候动手术时,大夫碰坏了
她的笑神经。从我爱上她那天起,她的脸部表情就是一种冷傲矜持,一种蔑视天下
人而又淡泊人生的感觉。我当时被她这种神情所战栗。我一直寻找着的就是这种神
情。她要是穿上一种冷调子的衣服,应该说是绝伦了。就凭她的神态,我追求她很
久。那时,我不知道她不能微笑,就总想逗她笑,使尽了浑身解数。我曾经装扮成
猪八戒的样子,扛着用铁锨做成的钉钯,跑到她的房间里。那里已经埋伏有我安排
的好几个装笑的哥们儿,结果别人都笑翻了,妻子却眼睛里噙着泪花,脸上是一副
庄重的表情。有一次我和她去看马戏表演,小丑逗得全场人捧腹大笑。我是个不爱
笑的人都直不起腰来,我惊诧地发现,妻子还是那副冷傲矜持的样子。我恼怒了,
因为从她眼里流露出一种因笑不出来而又难受的表现。我呵斥她,为什么不笑呢?
妻子说,值得这么笑吗?结婚后,妻子曾经跟我认真解释,马戏团的广告是她画的。
当我要去看马戏的时候,她想阻拦我。但我当时固执地坚持了一下,她知道事情会
败露的。当初妻子画广告时,马戏团长交给她的小丑就是小丑的一张滑稽夸张笑脸,
红鼻头,蓝头发,黑嘴唇。妻子问马戏团长,为什么非要画小丑这张笑脸,而不画
狮子大象猩猩之类的呢?团长说,团里这位小丑演员全国闻名,他比那些动物有号
召力。许多观众就是奔着他来的。妻子缄口了,于是就去画广告。她画小丑笑嘻嘻
的模样时,眼里就噙满了泪。
我和妻子的婚礼是在意大利米兰的大教堂举行的,我和她举着蜡烛,她穿的就
是黑白相间的套裙,引来很多肃穆的人观看。晚上,当地的朋友抱歉地对我们说,
米兰的旅馆都住满了,正赶上世界的服装节,只好住在郊区了。朋友开车送我们过
去,在昏暗的车里,妻子悄悄告诉我,以后不要逗我笑了,我的笑神经坏了。我沮
丧了,以至于晚上在房间里做爱,很早就败下阵来。我愤愤地说,为什么现在才告
诉我?妻子吃惊地问,不能笑对你就这么重要吗?我吼叫着,重要,女人不能笑跟
雕塑有什么区别!妻子把所有的衣服都扔掉,赤身裸体,然后冲我嚷着,我还有女
人的一切,你能触摸到生命,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
我没话可说了。
早晨,朋友开车带着我们离开酒店,朝法国的境内驶去。我计划是从米兰到巴
黎,服装设计师们的向往除了米兰就是巴黎,这等于在朝圣。一路,我和妻子都不
说话,朋友觉得太闷,就放着一首古老的意大利民歌。这时候,突然阳光四射,四
周的群山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了。说来,这里的山很漂亮,上面是白色,中间是红色,
而下边是绿色。公路很清净,虽然已经快到了中午,但依然这么寂静,连狗叫的声
音都在很遥远处。一条清幽幽的河流伴随着公路,连个水声都没有,也是悄然无声。
朋友告诉我们,歌词大意,你爱我就不要说理由,反正心都让你掏去了,我再留下
什么也没意义。妻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极为诱惑。我还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里,
我看出她想微笑,但就是嘴唇分割不开。妻子长得并不漂亮,主要是胸部轮廊不好,
窄而扁,没有立体感。眉毛短,逼得她天天得用眉笔去延伸。她虽是画广告的画工,
但画得自己脸却不协调,看上去如一株白杨树又接上一根拖布杆儿。我曾说过她好
几回,她一气不再画了。于是在眼睛上方横着短短的一簇眉毛,产生一种滑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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