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咖啡厅,我回头看到那男人像公牛一样扑到琴跟前。琴不理会,把头久久
埋在吧桌上。回家,我简单洗了洗就摊在床上。妻子打开床头灯,灯光很柔和。她
躺在我的肩头,用颜色笔在自己脸上勾勒了几下,转脸对我说,我把自己画笑了,
你看是吗?我侧过脸,怔怔地端详着她。我夺过她的颜色笔扔在床上,然后拥抱住
她。她的前乳贴在我的肋骨上,能明显地感到一种女人的存在。妻子画得相当成功,
没有照镜子,就那么寥寥几笔,在脸颊上抹成两个笑窝,十分自然,而且笑得那样
真挚、动人、开心。真真地难为她了,为了让我能看到她的笑,她不定悄悄练习画
了有多少时间。她全是为了爱我,我不能不在她的感召下而动情。我由衷地说,你
今晚笑得真好……我觉得脸颊上有些凉,原来掉了泪。
妻子问,你参加米兰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差几套像样的。妻子说,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搂住妻子,觉得她的身体是那么孱弱。不是,我最近在颜色
上总陷入误区。其实服装样式是个图表,设计的成功与否在于颜色。妻子说,琴穿
的那套不是挺好的吗?我摇摇头,琴这套黑白相间的套裙,不是很精彩的,黑色和
白色犹如月亮和太阳,日夜轮回。搞服装设计的谁也离不开这两种颜色,就像离不
开月亮和太阳一样。只是在这两种颜色上很难出新,你弄得多好都有种俗的感觉。
说着妻子试图和我做爱,可我怎么也不行。我惊恐了,就使劲全力去做,结果适得
其反。妻子推开我抱怨着,你弄疼我了,我不是机器。说完就跑到卫生间去洗,我
想又得洗上两个小时。听着淋浴声,我的心也水淋淋的。
转天的上午,我把琴单独叫来。空旷的排练室只有我和她。琴没有化妆,但依
然还能保存着那种清纯。我说,你穿上那套黑白服装,走几趟,我看看问题在哪。
一月前,为参加米兰的比赛,我搞出琴这套衣裙后,曾兴奋不已,觉得在黑的颜色
上有一种新感觉,冷峻,清丽,典雅。当时我是借鉴了意大利修女服饰的启发,想
打破喧嚣快速的生活节奏带来的肤浅和低级,带领女性走向雅致和简约。琴着意穿
出来以后,模特们都觉得眼前一亮,可看久了又难以保持那种震撼,创新的动力在
减弱。我在那等待着琴,发现琴进到换装间很久,我喊了一嗓子,别磨蹭了。琴走
出来,她把我那个音乐换成了莎拉·布莱曼的《这是我提出的全部要求》。歌声宛
如清泉缓缓流出,真切唯美。琴把黑色的裙子斜处勾勒出一抹红色,附载在服装上
一种感觉,一种浪漫的心态,一种奉献与艺术的精神。我看这个服装尤物在眼前走
动,我发现在地青春艳丽时尚的外表下,蕴涵着另外的一种神秘、成熟的内涵。当
琴走到我的跟前时,我涌现出一种天降的疯狂,把琴揽在怀里,吻着她的秀发,吻
着她的青春嘴唇。又吻着那身黑白相间的衣服。我推断自己,是吻那套衣服,是吻
自己黑白相间的颜色。可是我觉得那推断是经不起推敲的,我确实在吻琴。
不知什么时候,莎拉·布莱曼的歌声停止了。琴看着我,我说,是不是觉得我
反常。琴说,你是不是也像我们女人一样来例假了。我对她这种玩笑不感兴趣,刚
才那种冲动在迅速削减。琴回吻了我一下,看我有些无动于衷,就说,你能那么快
就从高潮中衰退下来,说明你确实有问题了。我烦躁地说,我很正常。琴说,我本
想挑逗你,可你一本正经,我就没意思了。我笑笑,她就开心地笑,笑得很放肆,
但听起来很过瘾。琴从来没有这么大笑过,她对我说,看到那抹红是不是有点感想?
我点点头,确实把黑白给搅和活了,有了生命。我问琴,是你想的?琴说,我不想
当修女,但又舍不得修女的天然。琴伸出手拉着我说,去换装间。我甩开她说,去
那干什么!琴嫣然一笑,我脱不下这身衣服,得有人帮助我。我走到换装间,里面
弥漫着浓烈的女人味道。她转过身,把后背给我。我解着套在她身上的线线和扣扣,
逐渐露出那娇嫩的皮肤,如白玉或者说是放着植物味道的青葱。琴叹口气说,越时
尚的服装越是繁琐,越是套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我从背后抱住她,琴没动,我把她
的服装也是我的服装扒下来,赤裸裸地看到她和我自己。我们在交织,我看到那抹
红在放射光芒,掩盖住黑,遮挡住白。琴很内敛,我却很疯狂。当我气喘吁吁的时
候,琴调侃地问我,你是不是十年没有做爱了。我说,你的微笑为什么能让每个男
人感觉到是单独冲自己的?不要对所有人都微笑,要有选择。琴木然地看着我说,
我是笑着吗。在她说话的瞬间,我分明看到她嘴角已经挂出了几分笑靥。
当晚,妻子拿回一本资料,随便地扔给我。我没看,因为我眼睛又蒙上了褐色。
我看见妻子时仿佛她是个出土文物,周身洋溢着一种古香古色。于是就闭眼,妻却
把资料再次扔给我,说你看看里面的一幅图。我勉强睁开眼,极不情愿地打开看,
空气凝固了,我也呆住了。一个极简单的仕女图,穿着件黑白相间的裙服。那黑白
两极颜色绝伦地搭配在一起,在黑幔子上缀上几朵白色,把月亮神化了,而又把太
阳的光芒折射在柔和的星空里。黑,是那么庄重,天穹之大,延伸到极致。白,是
那么诱人,像鲥鱼的腹部,柔和得炫目。我忙看是谁创造的奇迹。下款是明代一位
画家,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我问妻知道这画家是谁吗?妻拿颜色笔在脸上随意抹了
几下,然后转过脸。我发现她画的是一种讽刺我的笑。妻说,从咱们老祖宗身上,
甭管哪朝哪代,找一个画家的作品就够你学半辈子的。妻子睡熟了,我眼前的褐色
完全没了,空空的,什么颜色也没有。只能呆呆地睁着眼睛。我悲哀了,琴那套黑
白相同的裙服只能算一件普通的作品,即便是加上那抹红也是性感的元素。我原先
靠这套裙服,做我设计服装晚会压轴的设想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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